精工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赤恨 > 2、穿越这件小事
    洁净温水漫过胸口,水面上漂浮着新鲜的栀子花瓣,白而微黄,连贴成片随水晃动,清雅香气在帘幕之间荡漾开。

    徐巧犀双臂抱胸,膝盖微微曲起,栀子花群漫上她的锁骨,遮挡水下赤//裸的身体。

    挺自欺欺人的。

    幸好高考后那个暑假她去东北旅游进过澡堂子,体验过人前洗澡,不然现在一口牙都咬碎了。

    热气水面上一片花瓣随水逐流,弯来绕去。徐巧犀盯着它,不得不接受自己真的穿越了。

    可这也太诡异了!

    两个小时前她还站在大学操场上,在心里无声抗议学校把每学年的八百米体测安排在秋季学期。

    国庆假期之后室外体测预约开启,大家都不想寒冬腊月还跑八百米,纷纷秉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一股脑定走了前面的测试日子。

    而八百米“常败将军”兼deadline(最后期限)蹦迪选手徐巧犀意识到再不去考体测真的会死时,已经11月底入冬了……

    她不得不裹着从某三字平台薅来的羽绒服,顶着芙市又湿又冷的寒风奋战塑胶跑道。

    体育老师电脑上的信息闪烁着,“徐巧犀,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学号6524758,成绩:即将录入……”

    徐巧犀心脏沉到谷底。

    肯定又是倒数第一。

    好在室友们就守在操场铁门边,等她跑完一起去吃徐巧犀馋了很久的韩式排骨锅。

    忍,忍过这四五分钟!

    她站上跑道,弓步张开,预备摆手,听到那一声“开始”,然后——一只鹿倒在自己身后。

    太近了,近到徐巧犀能看见它脖间汩汩往外冒血!噩梦一般生猛的场面。

    她下意识大叫“救命”,唤来的却是审视与盘问。

    “你是汉是胡?”

    “从何而来?家住何处?”

    “此处是谢家的私林!今日主人春射,你如何进来的?暗藏,偷跑?”

    眼前人们各各方额阔颐,一身古装,丝毫不加掩饰地嫌恶与排斥她,很原始,很纯粹。

    时空错乱,翻天覆地。

    徐巧犀像面对着陌生的病菌,鹌鹑似的不敢答话。

    僵持间,远处走过来一对清丽的女孩儿,穿着打扮像富家出身,鬟鬓上的镀金闹蛾在春日下熠熠生辉,闪进徐巧犀眼里。

    “都退下吧,郎君要见她。”

    她们带她上了一辆宽敞牛车,徐巧犀乖乖坐着,脑子全是浆糊,只能握紧一件事。

    “那只鹿还能抢救一下……”

    两个女孩与她对坐,像一对精美的瓷娃娃,两双眼睛落在徐巧犀身上,颇有点“粉面含春威不露”的气度。

    “入府带你去洗漱,见我们郎君不能穿这身衣装……滑稽。”

    说话的女孩对她皱眉,另一个女孩噗嗤怪笑。

    不是善茬。

    徐巧犀张张口,心头忽涌起恍惚的悲哀,眼前明明灭灭。最终她不再多话,身体往后贴着车壁。

    这里是人家的地盘。

    她连自己衣服的尊严都守不住,遑论去救一只野鹿。

    浴室里,徐巧犀眼睁睁看着那个嗤笑她的女孩儿抱走她的衣服。

    秋衣、毛衣、羽绒服、牛仔裤,全都离她而去。

    喂,你至少把内衣留给我啊!

    徐巧犀痛心疾首,眼神跟着那姑娘出去就没收回来。

    “蓝烟不会动女郎的东西。”

    是车上对她说话的女孩儿。

    她端来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浅色的普通麻衣。

    “女郎待会儿穿这个。还需什么可以唤我,”她微收下颌,“婢子‘绿云’。”

    ——

    不知道绿云和蓝烟口中的“郎君”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时代,徐巧犀拖拉着,洗了人生最长的一个澡。

    栀子花气味能顺着指尖泡湿的褶皱腌进骨头里。

    迈出浴室,碎金般的阳光刺得人视线恍惚,浑身躁烘。

    徐巧犀随绿云入了一方豪奢庭院。

    庭中溪水高低错落,如九天银河倾泻于花草佳木之中,又似曲环玉带将亭台山石抱入其间。

    正门处设有一方书匾,字迹古朴苍劲,流丽清新,写着“浅川春汀”四个字。

    徐巧犀口中正念,忽然一只白鹤擦过廊檐飞落溪间,呼啦啦的白影吓得她一哆嗦。

    “不过一只鹤罢了,女郎待会见了郎君不能如此慌张。”

    不然怎样?

    会“殿前失仪,撂牌子,赐杖毙”吗?

    宫斗剧里皇帝殿前选妃的各种抓马桥段浮现在徐巧犀脑海里。

    很招笑,但又有点棘手。

    “绿云,我待会儿怎么叫人呢?”

    徐巧犀食指伸到麻衣领口处向外扯了扯。气温上升,她有点不舒服。

    绿云声量陡然提高:“陈郡谢氏天下闻名,你不知?”

    她的语气太过认真,似乎认定徐巧犀在耍她,而徐巧犀百口莫辩。

    “我……”

    蓦的,长廊尽头的花厅传来一声好听的笑音。

    锦绣繁花重重掩映之下,有道人影等在那里。

    “绿云,别为难女郎,且让她来。”

    是个青年的声音。

    柔煦染笑,轻快舒朗。

    是徐巧犀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听到过最亲切的嗓音。

    ——

    花厅内清风雅静,徐巧犀跪坐在蒲团之上,尴尬地扯扯领口。

    她尽力压低自己的视线,害怕误撞了什么不知道的礼仪惹人不快。

    “女郎不必拘束,怜很好相处的。”

    他在笑。

    徐巧犀慢慢抬眸,惊天的美色如野风呼啸般袭来,她吞咽与呼吸全都暂停,大脑空了一瞬。

    男子年纪与她相仿,墨发拂肩,随性自然,一张透玉似的脸五官浓艳得惊心动魄,而蝶羽长睫掩映着澄澈双眸,如一汪珀色澧泉,氤氲出天山清冷的气质冲淡了袭人艳气。

    他右耳垂上生着一颗红痣,像天神别出心裁的一点,灵动风流。

    “女郎,女郎?”

    “啊……啊,啊?你问我?”

    徐巧犀不知道人家喊了自己多少声,回过神来时耳朵红透了,烧得慌。

    两人对坐,中间只隔了一张小小的香案,案头兽首香炉燃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和此等绝色的大帅哥咫尺之隔,她心跳乱得像撒了一把跳跳糖。

    他双指推过来一盏粉水,郁紫色的衣袖贴着骨节突出的手腕,贵气间又有三分清冷。

    “这是玫瑰露,城中贵女都爱饮此甜酒,女郎请用。”

    徐巧犀眨眨眼,双手捧着斗拱似的盏身,“谢谢。”

    非常漂亮的液体,香气扑鼻,她没敢喝。

    “蓝烟已向我秉明,女郎没有家族籍贯,也没有亲朋好友,是个无根之人。”

    徐巧犀默默点头,指尖划拉冰凉的盏壁。

    “我是意外来到这里的。一个人。”

    她努力发出声音,但掩饰不住嗓子里微弱的颤抖。

    男子轻呵而笑,仿佛完全不在意徐巧犀这荒谬的到来。

    “我姓谢,名忌怜,表字令嘉。出身陈郡谢氏,家严乃太尉谢公。女郎在这里很安全。”

    “此番请女郎过来是好奇你为何会出现在春射林场。毕竟箭镞锋利,那里不该有人。但现在看来,女郎怕是也答不上来。”

    徐巧犀重重点头,老实又认真。

    谢忌怜像被她这个憨直劲逗乐了,笑得胸腔轻震,声音里有悦耳的微弱鼻音。

    他轻晃白玉塵尾,好半晌没说话。徐巧犀指尖都被杯壁冰麻了,他方又随性开口:

    “女郎与怜也算有缘,不如留在谢氏,与绿云蓝烟她们作伴?”

    徐巧犀听着,心里回过味来。

    她大概知道这是哪个时代了。

    徐巧犀历史还不错,高考单科排名进过全省前200名。

    敢随意收纳无户籍者,无视中央制定的人口管辖制度的人,典型的是昔时魏晋门阀豪强;他说自己是陈郡谢氏……

    顶级大腿!

    不抱白不抱!

    她还得回学校考体测呢。

    徐巧犀咧出个标准的微笑,“谢谢郎君收留。”

    “但,我能不签奴契吗?”

    谢忌怜眉头疑惑地蹙了下。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但我一定会回家,不会永远在这里打扰谢郎君,所以……”

    “所以女郎的答应只是权宜之计。”

    没错。

    虽然有点得寸进尺……

    徐巧犀心虚低头,讷讷问:“可以……吗?”

    “可以。”

    出乎意料,他回答得极其干脆。

    徐巧犀大喜过望,一双弯弯的月牙眼亮汪汪看向谢忌怜。

    他也在看她,眼神温柔清澈。

    “怜既与女郎有缘,自然尊重。”

    这个所有人都明里暗里排斥她的时代,谢忌怜像一份从天而降的大礼,直直落在她头顶上。

    不算依靠的依靠,有总比没有好。

    “郎君就喊我的名字吧。”她心理终于轻松下来,身体因喜悦发了点薄汗,“嘶……”

    “怎么了?”

    食指勾住衣领,中指点了点锁骨处灼热的地方。

    痛!

    “这衣服把我皮肤磨破了。”

    麻衣缝制草草,质地也赶不上现代的纺织技术。

    徐巧犀后知后觉,怪不得洗完澡后老不自觉拉领子,原来是磨的。

    正低头瞄着刺痛的锁骨,一阵香风忽然扑到徐巧犀鼻尖。

    白玉塵尾顶端轻盖她手,让她保持动作,谢忌怜顺着探看她衣襟之下。

    那阵清清凉凉的香风,生了灵般钻进徐巧犀心口,向下探去,触及柔软酥圆时似叹息般湮灭。

    痒痒的。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

    徐巧犀下意识后扭想拉开距离,谢忌怜却伸手握住她肩头。

    “莫羞,怜只是看看伤。”

    他扭头吩咐,“玉蒲,将我去年春朝的旧衣和药膏取来。”

    名唤玉蒲的少年随侍不多时取来衣物,和谢忌怜身上的颜色款式七八分相似。

    “浅川春汀是怜的私宅,这里没有女主人,便没有适合女子的裙装。巧犀将就一下,明日怜差人为你裁制新衣。”

    “将外头磨人的短褐解下来吧。”

    锁骨和脖子火辣辣的疼,皮肤都溢出了些浆液组织。

    徐巧犀利索脱掉麻衣。

    反正里头还有小短衫,这点露肤度压根不算事。

    但下一刻,她膝盖到大腿瞬间麻了。

    ——谢忌怜移步跪在徐巧犀身侧,膝盖抵着她的膝盖。

    他双手抖开旧衣为她披上,指尖牵过两侧系带,贴着她的腰身拢了拢,轻笑道:

    “大是大了些,但一定不会磨人。巧犀肌肤柔软,想来令严令慈爱护有加。”

    俊得艳情的一张脸与她呼吸相闻,徐巧犀甚至能数清他纤翘的长睫。

    “我们是不是……太近了?”

    徐巧犀嗓子发抖,腰肢僵硬如铁板。

    谢忌怜是高门贵族,哪怕这个时代放浪形骸,但也还有士庶之分,他何必纡尊降贵对一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女人体贴周到?

    徐巧犀还没被美色冲昏头脑。

    谢忌怜指尖动作缓了下来但没停,双眸凝着她漫出碎星般的好奇,纯稚如孩童。

    “巧犀比寻常女郎……丰腴。

    “怜一时觉得有趣,无意唐突。”

    唰一下,徐巧犀脸色红透了。怔愣的眼睛与谢忌怜四目相对,清楚看见他眼底笑意……

    他很敏锐。

    绿云、蓝烟,甚至这里的任何婢女都清清瘦瘦的,想来时代审美就是那样。

    徐巧犀倒不胖,只是被大学门口天南海北的美食养得圆润饱满。

    放在这个时代的确让人好奇这姑娘怎么长一腰的软肉?

    她咬紧后槽牙,腮肉微鼓,转向另一侧躲开谢忌怜的好奇视线。

    肉多有什么好看的,少见多怪的古代人!

    她吐槽着,忽然身后纷乱人声如水沸腾,兼着几声悲哀呜呼,打破浅川春汀的柔和宁静。

    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高挑美人不顾下人们阻拦闯进来,一身环佩叮当,手中提着一柄长剑,明眸皓齿,盛气凌人,像一株雍容牡丹。

    她眉宇盛怒,斜睨着谢忌怜,眼神嘲讽。

    “哟,全须全尾着呢……”

    她眼眸一转盯上徐巧犀:“谢郎冰清玉洁的好名声不要了么?在这里与人白日宣淫!”

    谢忌怜面色平静,仍旧同徐巧犀跪坐着,没有行礼,只仰颈看向那人,姿态优雅中透着一股冷意。

    “新城公主何出此言?”

    他眼神越过怒气冲冲的司马玉贞落在后头的人身上,语气骤然严肃。

    “你们这些伺候公主的都昏了头?竟纵着公主提剑闯入外臣家中,传出去成何体统。”

    “用不着你教训本宫!本宫方才亲眼看见你同她宽衣解带,你的旧衣都在她身上!”

    司马玉贞怒吼,剑尖直指徐巧犀:“你拒绝本宫相邀,是不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