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家一众回到宋家主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宁崇叫了几个宁家小辈,反手关上房门,神色格外郑重:“坐。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
小辈们对视一眼,神色肃然。
“看见了。”小辈甲压低声音,试图总结,“少主虽闭关八百年,但主权意识极强,那句‘她也在这里’,简直是震惊四座,一锤定音。”
小辈乙一脸肃然:“而且少主当真好学,那本书必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可惜,吾等无法参破。”
小辈丙想了想,缓缓开口:“我倒是觉得,少主看宋二小姐的时间,显然比看那本书的时间要多。”
房中一静。
小辈甲、乙同时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宁崇捋了捋胡子,神色复杂缓缓点头:“很好,我宁家后继有人,观察入微。”
毕竟宁家讲究的是鼓励式教育,该夸的时候绝对不会放过。
“长老。”屋外有人低声说道,“少主请您过去一趟。”
宁崇立刻精神一振,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叮嘱:“都老实待着,不准出去乱说。”
小辈们齐声:“是!”
宁淮的住所是隔壁主屋,宁崇进门时,屋中只点了一盏灯。灯火静静燃烧,将屋内衬得安静平和。宁淮坐在桌边,手头仍放着那本《人妖大战三百回合》。
宁崇心情有些复杂:这书……莫非真如小辈所言,其中另有玄机?少主果然深不可测!
“少主。”他躬身行礼。
宁淮“嗯”了一声,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是静的,如同他整个人所带来的气息,好似万事万物都无法进入其中。只是浮云一笔,风一吹,就会散去。
可在这样的沉静之下,又是极重的压迫。
宁崇定了定神,等候少主示下。
宁淮开口道:“你可知,这世上最漂亮的灯在哪儿吗?”
宁崇被问得一愣,看了眼少主桌案上的那盏油灯,心头猛地一揪:少主如此刻苦,这灯却如此不知好歹,竟敢如此寒酸!
他搜肠刮肚,想了许久,说道:“青玄宗谢问茧手中有一宝灯,据说灯座以十二种天材地宝所打造。只是这谢问茧性子孤直,求灯者皆被拒。少主若是想要,待回到宁家,请家主去往青玄宗,对方或许会卖几分薄面。”
“青玄宗谢问茧。”宁淮将这六个字记下,又问:“还有吗?”
宁崇心想,少主定来是不愿给家主添麻烦,这才想要退而求其他,最好是没有人情往来的。
少主!您的心意,宁崇感受到了!
于是,宁崇想了想,又说:“听闻落日渊有棵老树,岁年不详。这树上结有一果,名曰‘赤日’。常年受余晖浸润,集满天地灵气。但那老树有守护的妖兽,哪怕是上一洲的仙人,也不愿去叨扰。但少主若是想要,老夫虽修为一般,仍愿一试。”
“落日渊……”宁淮撑着下巴,看向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崇等了片刻,以为少主在权衡利弊,正打算再补充几句关于妖兽修为的情报,就听见宁淮轻声说:“是的,落日确实很衬她的眼睛。”
宁崇:嗯????少主?我刚才说的是妖兽很危险。
宁崇想着自己此来的目的及困惑,斟酌片刻,还是小心开口:“少主。今日既已到了宋家,婚约之事,是否要让他们那边着手安排?还是……”
宁淮垂眼,看向放在一旁的通灵玉牌:“这玉牌之上,我叫什么?”
宁崇心里一震,脑中电光火石,恍然大悟。
【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
懂了!
少主这是在提醒自己,做人最重要的是守诺,不可负心。
宁崇立刻挺直腰背:“多谢少主提点,我明白了。”
“那就好。”宁淮说。
短短三个字,落在宁崇耳中,重若千斤。
他心口一热,险些当场表演一个老泪纵横:爷爷的爷爷,我做到了!
在回去的路上,宁崇在心中将方才少主所说的话来来回回琢磨了七八遍,越想越觉得这八百年闭关,将少主心性磨炼得愈发内敛,愈发沉默克制,实在令人敬佩。
他怀着满腔激动回到房间,几个宁家小辈立刻围了上来。
“如何?”
“少主怎么说?”
宁崇看了他们一眼,神情高深莫测:“少主说得很明白。”
小辈们屏住呼吸。
宁崇缓缓道:“少主在通灵玉牌上,给自己取的名字颇有含义。”
“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
宁崇沉重点头。
小辈甲斟酌片刻,小声问道:“长老,咱们少主所说的这个不做负心人,是不做八百年前那位宋家女的负心人,还是不做如今这位宋二小姐的负心人?”
宁崇猛然惊醒:坏了!刚才一时情绪激动,忘记问清楚了!
“几位上师。”门外传来一男子清润的声音,“家主让我来问,可还有什么需要之处?”
宁崇打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正是今日站在宋家家主身旁的男子,好像叫什么段什么的。
宁崇看他一眼,拿出往日的长老风范,道:“劳烦转告宋家家主,一切都好。”
段启星应声,垂眼退下,十分恭敬,心中却将“八百年前”“负心人”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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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方蒙蒙亮。宋颂窝在新开的二楼卧室里,抱着松软的被子睡得正香。窗外天光透进来,温温柔柔洒了一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还在星际联邦,终于住进那间攒了很多年钱才买得起的小房子。
一切都是这么美妙。
直到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紧急情况!塔主!”伴随着三长一短的敲击声,玄凤的声音响起。
“咱们的第一大客户,你那位九百三十六岁的未婚夫!他又来了!”
宋颂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任凭外面风吹雨打,“让他回去,就说咱们书店还没开门。”
屋外安静片刻,玄凤又急急忙忙回来传话:“他说他可以在门口等。”
宋颂猛地掀开被子:九百多岁的人,觉都这么少吗?
她挣扎片刻,还是爬了起来,匆匆洗漱过后,随意披了件青色外衫走下楼。
宁淮站在院中,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窄袖长衫,袖口压着金线,怀中抱着昨日买走的那本《人妖大战三百回合》。
“你来得这么早。”她走过去,语气中带了点自己都没觉察的熟稔。
宁淮抬头看她。
显然,她刚睡醒,头发还有点乱,眼尾带着一丝浅浅的红意,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精神抖擞,但多了些柔软的、松懈的气息。
宁淮看着她,几息过后开口:“早上好。”
“早上好。”宋颂回道。
宁淮将怀里的书展开,向她推过来一点:“来得早了些,打扰了。但我一会儿有事,书中有不明白的地方,想先来问问。”
宋颂低头一看,一夜之间,那本《人妖大战三百回合》的四个书角全部被镶上了厚厚的金角,即便在晨光之下,亦能闪瞎人眼。
“你自己做的?”她问。
“嗯。”宁淮点头。
宋颂一时不知道该夸哪个。
是会爱惜书?还是会自己做小手工?还是竟然用金子来包书角?
算了,这大概就是有钱有寿命修真者的爱好吧。毕竟他通身都给人一种“好贵”的感觉,拿金子包书角又有什么新奇的呢。
“哪里不明白?”宋颂问。
宁淮指着书中男女主因为“你救我却不说,让我以为是别人救的”而导致的第十八次狗血剧情,问:“这里,他们为什么会有误会?”
宋颂扫了一眼,冷酷总结:“因为他们都是哑巴。”
这种地方,很显然就是作者强行制造误会的水平还不够,完全把男女主当傻子摆弄,导致连宁淮都看出了不对劲儿。
“哑巴?”
“就是明明各自有苦衷却不说,非要等对方死了才在坟头哭。你不说出口,对方怎么知道呢?又不能变成一只虫子跑到脑袋里面问。”
宁淮若有所思,漆黑的瞳孔收窄:“嗯。不说,会变麻烦。”
他接着翻了两页:“还有这里。入赘,是什么?”
这是书中一段两人情到浓处,妖族却要求人族男主放弃宗门入赘妖族。人族男主一听,觉得自己受到奇耻大辱,当场拔剑进行了一波大规模物理攻击。
宋颂想了想,尽量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大概就是男子成亲之后,不回自己家,而是到女方家里去,算作女方家的人。如果有子嗣,大概也是随女方姓。”
宁淮不解:“那他为什么要生气?”
她想了想,言简意赅道:“因为很多男人会觉得,这样很没面子。”
“面子。”宁淮重复了一遍,说道:“昨日你提到过这个词,这个词确实不好,好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