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诺一阵头皮发麻。
蕾丝套装压在真丝被褥之下,是在文诺平时睡觉的位置,放在这里是要让文诺做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即便经年累月的相处,文诺还是说不上有多懂曾雨微。
但最基本的一点,文诺是知道的。
曾雨微确实有一副较好的皮囊,常常令人目眩神迷,文诺还是学生时,经常看得脸红发呆,暗自想这世上竟有这样美的女人。
可她那副姣好的皮囊之下,有一颗冷酷暴虐的心。
曾雨微敲定的事,拒绝不会生效。
如果一定要拒绝,把她惹烦了,有一万种手段让人心甘情愿说自愿。
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除了这一点以外,文诺总是听曾雨微的话,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文诺觉得自己欠曾雨微太多。
文诺对曾雨微的感情构成是很复杂的,即使经过那三个月,始终存有要走的念头,文诺依然觉得不论金钱还是感情,这十多年来,都已欠她多到来世都还不清。
所以文诺自知,至少总该要听话一点的。
于是文诺抱着那几片布料,低着头进了主卧的浴室去换。
还是很像个小老鼠,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片刻后,文诺换好衣服,从浴室走出来,双手遮遮掩掩来到椅子边。
这种事做上千次,文诺还是感到极其不自然。
台灯之下,曾雨微目不斜视,专注看书。
雨夜浇打窗外罗汉松,风声水滴声更显那张漂亮面孔微凉,美得冷肃,望而生畏。
一副十分高洁的模样。
就好像把那套“西洋货”铺在床下,强迫人家“自愿”穿上的,不是她的手笔一样。
文诺慢慢蹲下身来。
跪在曾雨微膝下。
曾雨微穿戴整齐,更衬她衣不蔽体,使人廉耻心作祟,煎熬难忍。
于是有点弱弱的唤:“雨微姐。”
曾雨微自是不动如山,手指翻过书页,眼皮不抬一下,风轻云淡。
文诺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换好了……”
闻言,曾雨微才肯高抬贵眼。
视线慢条斯理,几乎像是文诺乞求,她才肯施舍几眼,将人上下打量。
她的目光使文诺顿感无处遁形。
还要明知故问:“怎么了?”
文诺在这个时刻总是很紧张,人本来就有点一根筋的呆,听曾雨微谈吐这样高洁正直,有几分错觉,开始自疑。
似乎也许……曾雨微真的并不这件蕾丝套装是怎么来的。
是自己会错意吗?
“那个,杂志里的衣服……”
文诺犹犹豫豫试探一句。
想知道那到底是错觉还是真的。
曾雨微“哦”了一声,慢慢把书放到桌几上,手背屈起,撑着脸,是好整以暇的姿态。
“你不是说不用吗?怎么又穿上了。”
“我也没说一定要你穿。”
居家的缎面鞋尖一挑,抬起文诺下巴。
“你就这么想穿给我看?”
鞋尖堪堪挂住她足尖,一路往下,划过脖颈、锁骨……十分漫不经心。
逗弄得游刃有余。
已经在曾雨微身边纠缠不清很多年,文诺仍然十分保守,一旦被这样逗弄,眼眶就微红。
忍不住轻轻握住她脚踝推拒。
微蹙的眉头,水润的眼,有点呆呆的一张单纯面孔,仿佛用可怜的眼神在乞求,不要再这样做了。
然而越是这样,越令人想要欺压。
看她好脾气到底有几分。
触到了底是会张牙舞爪的反弹、还是逆来顺受的求饶。
“倒是回答我?”
文诺眼睫一阵颤眨:“是的……我很想。”
她学不会反抗曾雨微。
磕磕绊绊按曾雨微的心愿讲话,反而很有一种洁净不自知的欲语还休。
曾雨微看她的眼神幽暗,站起身来。
文诺蹲跪在地上,以为会有片刻喘息之机,然而头顶上那人居高临下,长指纤而细,抽开真丝睡袍的细带,露出骨感的肩头。
轻慢抬起尖下巴,指明方向:“去床上。”
后来,文诺害怕得头昏,只会一遍遍说对不起,企图得到曾雨微的宽宥。
“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撒谎的……”
简直是一场虔心的忏悔。
一场可怕的赎罪。
在某几个失神的瞬间,文诺脑海里会闪过某几个零星的片段。
她后悔过很多次。
如果有机会,那天她不会去参加联谊会,不会喝酒,更不会酒后去曾雨微的家,对曾雨微犯下过错。
文诺犯下过错,只需要一个夜晚。
然而赎罪却漫长无期,成千上百个夜晚,曾雨微还是说不够。
夜半时分,一切终于结束。
文诺筋疲力尽,整个人瘫在床上,手脚都不能动,曾雨微去洗澡,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在那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眼神偶尔聚焦一下。
曾雨微很多时候都很好心。
照顾她、给予她必要的物质条件、所有人生的重要关头,都帮她把关。
但曾雨微也很坏心。
把文诺一个人留在床上,经受理智的煎熬。
文诺觉得这一定漫长好过几小时。
然而晾她十几分钟后,曾雨微又会适时从浴室折返。
她会抄起她的膝弯把她抱进浴室。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而温暖。
把文诺轻柔放进浴缸,里面已经蓄满温水。
曾雨微已经穿戴整齐、浑身洁净,不久前还在她身上施加痛苦的手,现在却帮她按揉勒痕压迫过的地方。
手指抚开她额前的发,说她是个好孩子。
如此温柔。
从冷空气到温水、从弃之敝履到贴切关心。
文诺的心理防线很轻易就会崩溃。
心中委屈顿时成倍增长。
像个受过伤的小动物,蜷在浴缸里的一角,湿漉漉的头卸掉力气,全无防备靠在曾雨微怀里,忘记自己刚才是怎样惧怕她。
曾雨微帮她清洗,任她在怀里抽泣、流泪和颤抖。
温柔耐心至极、循循善诱:
“文诺,你做得很好,你是个好孩子……”
“有我在,不要怕,哭吧……”
“很伤心吗?是因为什么事呢……”
几个动作,三言两语,就破开文诺的心防,引她倾诉。
文诺恍然会觉得,她在妈妈怀中。
怎么会想要逃呢?
曾雨微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柔软、却那么有力度,包容她却又很坚固,似世上第二个圣洁的母亲。
文诺忍不住和盘托出心事:“我很想妈妈,我很担心妈妈真的会醒不来……如果是这样,我就没有亲人了,我就只剩我自己一个人了。”
“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呜咽着,脊背在颤。
曾雨微轻轻拍着她后背,似哄小孩。
安抚道:“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一定压力很大,都忘了我还在你身边。”
她诱哄她:“你说,还有我在你身边。”
“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文诺把头栽进曾雨微颈窝,热泪流涌,下意识跟读:“对……还有雨微姐在我身边。”
“我和雨微姐会一直在一起。”
哭会令人失尽力气、无法思考。
文诺脑袋里已经什么都想不起了。
只觉得曾雨微的怀抱如此美好,想要逃离,才是最不对的事。
不该总是想要走的。
曾雨微这么好,她不该走的。
在温水浸泡之中,曾雨微会温柔的对待文诺,劝慰开导她。
没有痛苦,只有缱绻。
文诺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被热水打湿,产生一种要溺亡的错觉。如此一来,曾雨微搭在浴缸边上的手成了唯一的浮木。
两只手只能拼尽全力抓住她。
前后都是十指相扣。
曾雨微等她那阵失神过去,没有松开她的手,脏了的那只手在水里搅了搅,撩开文诺黏在脸边的头发。
给她戴上眼镜,让她看见交叠在一起的手掌。
然后对她说:
“你看,你多么喜欢我。”
文诺从失神里回来,最先听见这句话,脑袋转得不灵,下意识在心底先跟念一遍,逐字拆解,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却先牢牢记住这一句。
我多么喜欢你……
我多么喜欢你。
从浴缸里出来后,曾雨微会适当顺文诺的意愿,她不好意思很容易害羞,就让她一个人擦干、吹发、收拾自己。
文诺从浴室出来时,曾雨微会关掉台灯、点起夜灯。
睡前惯例,文诺要给曾雨微讲故事。
曾雨微在文诺眼里,代表理性、冷静、强大,却也会有睡不着的烦恼。
只要文诺在曾雨微身边,就会为她念故事哄睡。
这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一种负担,对文诺来说却不是。她很平凡、很渺小,从小到大在人堆里都是最透明那一个,除了相依为命的妈妈,没人夸奖过她。
曾雨微说不念故事,就睡不着。
文诺会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看见的、是不可或缺的。
当曾雨微将头枕在她肩膀的时候,黑发如瀑散开,似蛇纠缠在她的肌肤之上,蜿蜒缠绕、织网密布。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更甚。
夜灯的光是暖色调的,温馨而暗淡。文诺逐字逐行读那些童话故事,似读书般勤勉认真,几乎沉醉在那些美好的文字之中。
她不知道,那些幸福的故事入侵大脑,就像一种麻痹神经的药。
文诺读着那些故事,日复一日。
就觉得自己很可能也是一样的幸福。
于是文诺不再去想那些事,不再去想她为什么那样想要逃离她。
也不再去想她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
即便这些事总有一天还是要面对。
文诺读童话书,哄睡到最后,先睡着的竟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