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工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穿成亡国太子妃 > 140-146
    141. 亡国第一百四十一天 【VIP】(捉虫)……

    林尧话音刚落, 牢房外望风的娘子军就压低了嗓音急切冲里边喊道:“有人过来了!”

    林尧王彪和屋内的两名娘子军脸色具是一变。

    一名娘子军道:“约好的时间还没到,为了掩护咱们去烧帐的姑娘们应该还没动手,来的若是喀丹的人, 那就糟了!”

    喀丹那边今日才说过要杀林尧和王彪,只是缇雅公主闹得凶,兄妹二人还大吵了一架。

    若是喀丹怕缇雅公主再闹,命人在夜里动手, 事情就变得极为棘手。

    时间紧迫, 没时间再细想对策,林尧道:“解开我们手脚的铁镣后, 你们赶紧退出去。”

    两名娘子军一时间也六神无主, 只得听了林尧的吩咐。

    铁镣上有个开关, 上了锁无法打开,拧开锁头后, 林尧王彪瞧着还是被铁镣铐住的,但只要他们用力一挣,瞬间就能脱身。

    以林尧王彪的武艺,虽有重伤在身, 但再怎么也能拖延一二。

    娘子军冒险在今夜前来劫狱, 一是探听到了喀丹要处死林尧王彪二人的消息;二是先前借着送饭, 已经摸清了牢房这边的守卫人数、换岗规律;三则是北戎大军南迁, 留守牙帐守卫比平日里薄弱许多,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们原计划是这边把林尧王彪救出去后, 另一路娘子军放火烧帐, 将北戎人的兵力都引过去救火,她们则趁乱逃出去。

    不过眼下的计划明显是被打乱了。

    *

    夜色遮掩下,一道纤细的身形鬼鬼祟祟靠近大牢, 火盆里的火光映照出一头缀着红珊瑚的的发辫,镶嵌着各色宝石的腰带系在蓝白相间的直筒长袍上,正是缇雅。

    她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往后看了看,见没人跟过来才放心几分。

    快到牢房门口,她在暗处瞧见那几个守卫靠着墙壁似在打盹儿,非但没有大声呵斥叫醒他们,反而是做贼心虚似的朝四周看了看,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竹筒,对着那边吹迷烟。

    确保几个守卫吸入足够多的迷烟后,缇雅才从暗处走出来,从一名守卫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了牢房的大门。

    里边黑漆漆的,她用火折子点燃了墙上的火把,视线里的一切变得清晰。

    林尧和王彪依然被铁镣锁着双手,比起缇雅上一次来,他们身上那身白色的中衣已经脏得不能看了,头发也是乱蓬蓬的。

    林尧身上更是血迹斑斑,可见这些日子没少遭罪。

    他们二人哪怕听见了牢中进来,也没抬起头看一眼,似乎伤势极重。

    缇雅背着手走到林尧跟前,居高临下道:“我兄长想杀了你,不过你是本公主看上的奴隶 ,你的生死当由本公主掌控,本公主今夜特来带你离开,你若是识相,以后就做牛做马来报答本公主。”

    她刚要用钥匙去对铁镣上的锁眼,前一秒还半死不活的男人,却瞬间挣脱了手扼住她咽喉。

    缇雅惊骇不已:“你……”

    她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因为林尧手上力道收紧发不出声。

    林尧连站都站不稳了,捏着缇雅脖颈的那只手力道却大得出奇,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牢门再一次打开,缇雅刚喜出望外,瞧见进来的是几个脏兮兮的女奴时,脸色瞬间难看,同时心中也大为意外,这个时辰,牙帐的女奴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却听其中一名女奴道:“将军,此女乃单于最宠爱的女儿,带上她,离开牙帐若遇什么意外,还可拿她做胁。”

    对死亡的恐惧击毁了缇雅所有骄傲,她感觉林尧真的会捏碎自己喉咙,只得拼命点头。

    林尧唇色苍白,干裂得出了血,整个人看起来孱弱得随时会倒下,眼底却又带着一股胆寒的狠厉,他捏一只手伸至她跟前:“把我的东西还我。”

    娘子军面面相觑,缇雅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咽喉剧痛,艰难出声:“在……在我衣襟里。”

    她眼神往上瞟林尧,带着几分试探道:“我拿给你?”

    林尧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握着她脖子的力道却松了几分。

    缇雅从衣襟里掏出那颗莹润的东珠,摊手递向林尧:“给你。”

    林尧伸手要去拿的那一瞬间,缇雅却突然收拢五指,用力把东珠摔向土墙下方的坚石,林尧条件反射性地想去抓那颗东珠,缇雅则猛地一抬膝盖,重重顶在林尧腹部。

    东珠砸在坚石上发出一声脆响,林尧也因为突来的剧痛白了脸,只是缇雅低估了他这些天经受的毒打,林尧非但没因这剧痛而放开她,反而直接用先前锁他的铁链直接缠住了缇雅脖子,拖狗一样拖着她:“你找死!”

    缇雅很识时务,眼见一击未成,瞬间又开始求饶:“别杀我!留着我很有用处的!我从始至终不也没想杀你?我今夜来,还是想救你的!”

    远处传来一片嘈杂声,隐约可见火光蔓延。

    “烧起来了?得手了!将军,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趁乱逃出去!”那名娘子军催促道。

    王彪日夜跟林尧关在一起,林尧身上的伤有多重他还能不清楚,眼下不过是在强撑。

    他接过勒住缇雅的锁链,“大哥,我来。”

    林尧把缇雅交给王彪,自己去捡起被摔在地上的东珠,被那么一磕,珠子上有了道明显的裂纹。

    林尧指腹在裂纹处摩挲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东珠重新收入了怀中。

    为了方便混出去,林尧和王彪都换上了门口守卫的服饰,缇雅那一身衣物太过显眼,一名娘子军也穿了守卫的衣服后,把自己原本脏污不堪的袍子套在了缇雅身上,缇雅的嘴用破布堵着了,手也被绑紧了,哪怕嫌恶得直皱眉,却也只能发出呜呜声。

    娘子军身上的故意弄出来的异味,连低沉的北戎兵卒都闻不惯,何况是缇雅,这一路缇雅身上穿的,嘴里堵的都是娘子军的衣物,险些没给当场熏晕过去。

    娘子军自从被抢来牙帐,就一日没断过回大楚的念头,她们当女奴的数月里,也从未停过探索牙帐地形、打听前往大楚的路径。

    最终地形和路径都摸索清楚了,却苦于牙帐内防守森严,制定的出逃计划压根没有用武之地。

    牙帐驻军南迁后,守卫一下子变得薄弱,她们又谋划多时,这才敢冒险实施。

    另一路娘子军烧的是马厩和牛羊圈,这两处地方守卫是最薄弱的,平日里又有猎犬看护,娘子军常做苦役,牧羊牧马或是给猎犬喂食,数月的时间早同猎犬相熟了,只要避开守卫,猎犬看到娘子军的人也不会再犬吠引人前来。

    马厩和羊圈被烧,马儿和牛羊受惊疯跑,能最大程度制造混乱,娘子军趁乱继续放火烧其他地方,就容易得多。

    眼见越来越多的大帐被火舌卷到,整个牙帐到处都能见到惊慌失措拎着木桶水盆去打水救火的北戎士兵。

    *

    喀丹于睡梦中惊醒,走出大帐瞧见整个牙帐笼罩在一片火海中时,似乎瞬间就想到了什么,气得面色扭曲,叫来自己的亲兵大声喝问:“缇雅在哪儿?”

    亲兵不知他这时候问缇雅公主作甚,见他一脸怒色,战战兢兢答道:“小人不知,小人帮着救火去了,没瞧见缇雅公主。”

    喀丹一双眼瞪得像是要吃人:“给我找!找到缇雅后立马让她来见我。”

    他自己则是一边穿外袍一边往关押林尧王彪的牢房赶去。

    发现林尧王彪果真不在牢内时,喀丹气得一脚踹在土墙上,生生让土墙抖落一地泥灰。

    “报——大王子,在牢房后背发现了被迷昏了扒去衣服的几名守卫!”一名小卒跑进来报信。

    喀丹听说守卫的衣服都被扒了,脸色瞬间大变,就在刚才,他还想过是不是自己那任性的妹妹胡闹,前来劫走了林尧。

    现在却怀疑这并非缇雅的手笔了。

    毕竟缇雅有的是法子帮那两个人逃出去,哪里还会扒守卫的衣服换?

    喀丹一刻不敢再停,快步走出牢房:“传我令,封锁牙帐所有出口,此外通往大漠的各大要道也派人堵截!”

    **

    林尧一行人和另一路放火的娘子军汇合后,飞快地朝着牙帐出口奔去。

    失火后乱蹿的牛羊马匹全都往没有火光的旷野跑去,成功把牙帐原本一处出口的路障给撞毁了,兵卒们阻拦不了受惊的牛羊马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跑远。

    这些制造混乱的牛羊马匹很快就会跑光,届时林尧一行三十余人朝着牙帐外移动就变得明显起来,尤其是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女奴。

    林尧和王彪互相搀扶着,跟着娘子军一起往出口处奔去时,途经一座跟关押他们二人的牢房类似的房屋,房子已经被大风刮来的火星子引燃了,但里边的人似乎一个也没跑出来,不少女奴挤在大门处疯狂拍门,哭喊着什么。

    娘子军们看着那些哭喊的女奴,眼底流露出无力和悲悯。

    林尧问:“那里关着什么人?”

    一名娘子军回道:“牙帐的男奴不劳作时,都是跟牲口一样被关在那样的牢房里,外边那些女人,有的是里面男奴的妻子,有的是母亲,有的是女儿……”

    有战斗力的男奴被关起来了,就不用担心女奴会跑,一是靠这层亲缘关系牵着牙帐的女奴,二是女奴战力不及男奴,更好管控。

    大火已经快烧到整个房顶了,那道门锁却还是没能被围在门口的女奴们砸开。

    北戎人怕男奴造反,将房门和锁都打造得极为结识。

    林尧听着女奴们那绝望又尖锐的哭声,满是血污的脸隐匿在一片暗色中:“彪子。”

    他们被关押多日,王彪的伤口却还未恢复,身体却也比他这个天天受毒打的强。

    根本不需林尧多说什么,王彪直接拔出从牢门口守卫那里夺来的大刀,大阔步走向关押男奴的那座牢房。

    他穿着从守卫山上扒下来的那身军服,围在门口的女奴们以为他是北戎兵卒,见他生得人高马大,面相又凶煞,吓得纷纷躲开。

    王彪才不管这些人是何目光看他,提起大刀在锁头上猛砍两下,大刀直接被砍卷了刃,而那锁头也应声落地。

    被关在里边的男奴疯了一般涌出来,个个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看着四处是火光的牙帐,却又生出几分茫然来。

    王彪大喊:“跑啊!”

    奴隶中只有懂中原话的知道他在说什么,顿时什么都顾不得,忙往牙帐外逃命去。

    人对生的渴求是本能,剩下的一看有人跑了,自然也生怕再叫北戎人抓回去,争先恐后往外跑。

    正在救火的北戎兵卒们发现奴隶大片大片出逃,连忙召集军队要把这些不听话的奴隶赶回去。

    这种时候林尧王彪也不再披着那层北戎兵卒的兵服了,直接把兵服扯下来扔掉,有他们带头跟兵卒们对着干,奴隶们被北戎人当牲口压迫多时,心中的血性似乎也在这场大火里被烧了出来,拿起兵刃就开始跟北戎兵卒拼杀。

    借着这一场混乱,林尧一行人成功逃出了牙帐。

    缇雅几番想同人求救,可她口不能言,正值半夜,牙帐又处于这样的混乱中,压根就没人看到她的求救暗示。

    一离开牙帐,先前烧马厩从马厩里跑出去的那些战马又派上了用场,他们骑上战马后,就直往东南方向跑。

    喀丹的人晚去一步,生生叫他们驾马逃脱了。

    喀丹听说林尧王彪带着几十个女奴和缇雅一起跑掉时,刚挥刀砍下一个奴隶的头颅,半边脸全溅到了血渍:“他们带着缇雅出城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带几十个女奴?”

    他一目光森然看向回去报信的士兵,“可知那些女奴是何身份?”

    小卒答:“都是几月前从一队胡商那里抢来的楚人女子。”

    喀丹以为是林尧王彪心中所谓的大义作祟,冷笑:“死到临头了还想带着楚人女奴回大楚?”

    他一面觉着这些所谓的道义可笑得紧,一面又隐隐觉着似有哪儿不太对劲儿。

    在追击林尧的途中得知今夜牙帐这场大火,是因为楚人女奴放火烧了马厩和牛羊圈才引起的,猛然勒住缰绳,问:“缇雅公主先前屡次鞭打的那女奴是何来历?”

    有人答:“也是几月前从一队胡商那里抢来的楚人女子,那名女奴多次去给那两名楚将送饭,缇雅公主怒从心起,这才把那女奴带回去鞭打。”

    喀丹自然知道林尧皮相生得不错,不然也不至于叫缇雅打第一眼见到他,一双眼就像是黏在她身上了。

    但这一连串的偶然,恰恰说明事情绝非偶然。

    为什么正好在那名楚人女奴和林尧接触不久后,林尧王彪二人就带着更多楚人女奴离开了?

    而且普通女奴可想不到放火烧马厩和牛羊圈来制造混乱。

    喀丹想起自己首次攻打北庭时的险些杀了连钦侯,半道冲出来的那名女将,脸色愈发难看。他也是在那一仗后才知道,跟北戎大军交手的还有一支娘子军。

    若那些楚人女奴是娘子军的人……

    那她们屡屡去给那两名楚将送饭,只怕不是被那姓林的楚将皮相给迷惑了,而是在不断地把牙帐外的消息递进去,和那两名楚将共商逃离的计策。

    喀丹想起自己之前和缇雅争吵,缇雅大喇喇说出的那些军机和地上半死不活的女奴,握着缰绳的手背用太过用力而凸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追杀那两名楚将和他们带走的女奴,绝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到大楚!”

    北戎人以放牧为生,牙帐虽为王庭,但也是跟着水草丰地迁徙的。

    所以在他提出把牙帐南迁,打下大楚凉州以南后,定居在那些富饶之地,部落中虽有反对的声音,但也不是全无谈判的可能。

    喀丹是王子中唯一肯学中原语言,甚至还在学成之后,专门去中原一带游历,看中原治下百姓是怎么生活的。

    大楚那边的越来越富饶,百姓过得越来越好,每年运绫罗绸缎、珍贵瓷器往西域的商队数不胜数,而他们北戎,除了部落人口比从前多了些,生活方式和银钱的来源跟先祖们没什么不同,甚至一到冬季,牛羊没了草吃,他们的部落依然会有成片成片的人饿死。

    喀丹想让北戎各部落也过上和中原人一样的日子,把北戎建设成中原那样,这个进程太过缓慢了。

    所以他想取大楚凉州以南,直接带着部落去大楚建设好的富地。

    北戎百姓不会织布耕种没关系,他们擅战,可以奴役中原人为他们织布、耕种。

    中原人会的那些,他们不必去学,就可以通过让中原人为奴得到一切。

    喀丹从大楚分崩离析之初就开始有这样的一个设想了,只不过那时阻挡他这个计划的,北方有连钦侯,西北门庭又有大楚的世代悍将罗家。

    要想实现自己的计划,必须得先扳倒罗家和连钦侯,这两条忠心耿耿为大楚看门的狗。

    他听闻李信是靠抢掠他们自己的百姓起势的,所以主动向李信抛出橄榄枝。

    秦乡关一役,罗献之死便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李信是头贪得无厌的恶狼,尝到了权利的滋味哪肯停下,后面他再提出对付北庭时,李信或许也猜到了他有别的心思,但割让北庭对李信而言不痛不痒,毕竟收揽北庭的军权后,反能让李信更加坐稳帝位。

    只是扳倒连钦侯这一步却出了岔子。

    他们原计划是北戎攻打河西走廊最后一城凉州,李信那边迟迟不派援军,让凉州都护迫不得已求助连钦侯,北庭与凉州接壤,唇亡齿寒,连钦侯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凉州落入异族之手。

    等连钦侯出兵了,李信再打着来援的旗号也跟着出兵,却是和北戎联手做套,坑杀凉州军和连钦侯,连钦侯一死,北庭必乱。

    但坏就坏在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凉州都护似乎发现了李信的奸计,压根没写信给连钦侯求援,最后李信那边只能灭了凉州都护满门。

    从扳倒连钦侯失败后,整个大楚的局势就往超脱他控制的方向发展去了。

    谁也没料到前楚太子会突然崛起,还一步步蚕食掉了李信和淮阳王的大部分势力。

    喀丹很清楚的认识到,他取中原腹地最大的阻碍,已经从连钦侯变成了这个前楚太子。

    这才故意放出风声,说北戎集结十余万大军要取北庭,连钦侯负伤,只能求助于前楚太子。

    前楚太子的江淮驻军一被调走,他从凉州取汴京后,便可一路势如破竹南下。

    现在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绝不能在此时出岔子!

    先前留那两名楚将的性命,只是因羌柳关败军,他需要用活捉两名楚将的大功来抵消败军对他的负面影响。

    老单于年纪大了,行事愈发畏手畏脚,在他提出斩杀这两名楚将时,始终不肯同意,说留着他们必要时可以做胁,真要杀,等到了两军阵前杀他们祭旗,也比这时候好。

    喀丹细想觉得有理,同意留那两名楚将的性命,等到和楚军交战时以他们极祭旗,杀退楚军的威风。

    只是缇雅屡屡向她讨要那名姓林的楚将,喀丹被她嚷得烦了,直言会处死那二人,却不料一时之失,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唯有杀尽那两名楚将和逃离的女奴,他攻打凉州以南的计划才不会败露!

    142. 亡国第一百四十二天 【VIP】……

    林尧一行人一刻不敢停留, 出了牙帐进大漠前还有几道封锁线。

    不过他们是赶在喀丹的人之前抵达的,封锁线处的北戎驻军还没收到封锁令,又有缇雅随行, 缇雅性命掌握在这群人手中,只得配合他们下令让守军放行。

    成功突破几道封锁线,奔入大漠后,又差点迷失在茫茫雪原里, 夜幕黑沉, 北风呼号,天上一颗星子也没有, 极难辨别方向。

    还是一名娘子军先前在胡商队伍里, 听胡商们说起过在大漠里如何辨别方向, 她道:“我听胡商们说过,大漠里看不见日头也看不见星子, 就看雪丘的走向,这片大漠常年刮西北风,雪丘的迎风坡就是西北方,背风坡是东南方。”

    迎风坡坡度平缓, 背风坡坡度极为陡峭。

    找到方向后, 一行人继续在大漠中夜行。

    他们中, 林尧和王彪身上都有伤, 那名叫石葵的娘子军, 伤势也不轻, 走夜路加上对大漠地势不熟悉, 哪怕顶着风雪走了一晚上,还是在第二日上午听见了鹰唳声。

    一开始他们都没把那只出现在雪域上空的苍鹰当回事,只有缇雅在努力隐藏眼中的狂喜之色。

    路上她开始竭尽全力拖延时间, 不是一会儿要小解就是吵着肚子疼。

    她把娘子军中的石葵打至重伤,这一路娘子军可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在她又一次说自己要如厕时,一名娘子军直接道:“屎尿多就拉裤子里!”

    缇雅好歹是个公主,这辈子还没听过这样粗俗的话,一时间脸上红了青,青了红,眼中半是愤怒半是怨毒。

    娘子军只是冷笑:“还把自己当尊贵的北戎公主呢?你现在不过一阶下囚罢了!”

    这一路都带着缇雅,一是为了以防北戎人追上来拿她当人质,二是活捉一个北戎公主带回去,北戎再次来犯时,或许可以把她当做谈判的筹码。

    缇雅被怼了,却并不跟那名娘子军呛声,只不过眼底是掩藏不住的傲慢。

    众人再次朝着东南方前进,林尧注意到头顶的鹰隼在他们停下时,就只盘旋在他们头顶的那片天空,而他们一走,那只鹰立马又跟了上来。

    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但一连多次都是这般,缇雅又似在故意拖延时间,林尧很快意识到了那只鹰不太对劲儿。

    他看向缇雅:“那是你们的鹰?鹰出现在这里,说明喀丹离我们也不远了,你在拖延时间?”

    缇雅脸色骤变,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她方才的脸色已经交代了一切。

    娘子军和王彪听到林尧的话,也是瞬间变了脸色。

    他们都知道被喀丹追上会是什么下场。

    林尧顶着寒风咳嗽了几声,“彪子,我们兵分两路走,你带几人往雷州去,把北戎人大军南下,即将取凉州以南的消息告诉小侯爷,让他提前设防,再把消息送回江淮,太子妃那边有了准备,若有万一,殿下这边来不及调兵,雷州能及时增援也好。”

    王彪担心林尧的身体:“大哥,那你呢?”

    林尧说:“我回羌柳关报信,北戎兵马已经大举南迁,必须尽快通知殿下,沈彦之和李忠守汴京不一定能守住。”

    李忠走投无路后虽厚着脸皮去投奔沈彦之了,但这两人积怨已久,只怕依然是在鹬蚌相争之中,届时会不会让喀丹这个渔翁得利就不好说了。

    喀丹用一只鹰盯住了他们,他让王彪带几人暗中前往雷州,鹰跟着他们这边的大部队人马,就算喀丹追来了,只要王彪能把北戎大军转道南迁的消息带去雷州,一切就还来得及。

    林尧一班人马又不喘气地赶了半日的路,喀丹还是带着数百骑出现在了他们身后的雪原里。

    缇雅看见喀丹喜出望外,隔得老远就开始用北戎语大喊:“王兄,救我!”

    北戎人擅骑射,眼见他们在马背上挽弓搭箭,载着缇雅的那名娘子军,因为马儿驮了两个人,跑在了后边,那名娘子军直接把缇雅绑在了自己身后,让缇雅当自己的护盾,本以为这样就能避开北戎那边的箭镞。

    岂料喀丹却亲自挽弓瞄准了缇雅。

    那一箭射出后,箭镞穿过缇雅的胸膛再射中她身后的娘子军。

    不止缇雅愣住了,连林尧和一众娘子军也有大惊失色。

    缇雅口中涌出鲜血,她望着自己胸前慢慢晕开的血洞,不可置信一般抬头看向远处的喀丹:“王……王兄?”

    喀丹神色冷漠:“你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了我们的族人,不可饶恕。”

    他冷冷下达了命令:“给我格杀勿论!不得留任何活口!”

    他带来的几百北戎骑兵一边驾马狂追一边放箭,林尧只能带着娘子军们拼命往前逃,大呼让她们伏低身子趴在马背上,箭镞几乎是贴着头皮嗖嗖飞过。

    “跑之字形!”林尧大喝。

    之字形跑能有效规避被箭镞射中的风险,但比起直线跑,又在不断被北戎骑兵拉近距离。

    所有人都在等和北戎骑兵拉近距离后来一场死战,一声尖锐的哨音突兀传来,林尧明显愣了愣,他抬起头往侧前方看去。

    远处的雪丘上,出现了一人一马,银刀雪亮,红缨猎猎。

    随即,她身后的雪丘上又慢慢浮现出一个个小黑点,是计不清数的大楚骑兵,大楚的战旗在凛冽北风里招展。

    有娘子军中的人认出那是林昭,喜极而泣:“是林校尉!林校尉来救我们了!”

    林尧几经生死再看到胞妹,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眼中骤然一红,更加用力一夹马腹,大喝一声:“驾!”

    原本疲敝的众人,在看到援军的时候,心中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喀丹望见不远处雪丘上的楚军时,也有了几分迟疑,那雪丘上遍插旌旗,之后不知还有多少援兵,自己若冒进,只怕会身陷险地。

    只是……若放眼前这些人回去,他先前引前楚太子调兵北上的一切谋划都将付之东流。

    喀丹咬了咬牙,还是狠狠一甩马鞭追了上去。

    他同那楚军女将交过手,对方不是他的对手,根本不足为惧,那些杂兵他更不会放在眼里,只要能杀了那姓林的楚将和跟着他逃回去的娘子军,哪怕他这边只有他能全身而退也无妨。

    *

    林昭远远见喀丹还是没退兵,握着缰绳的手已是汗津津一片。

    她不敢妄动,侧首问后方的岑道溪:“军师,这可如何是好?”

    数日前,林昭私出羌柳关去大漠寻林尧和王彪,岑道溪奉命去带她回关,因着风雪隐匿了她留下的足迹,岑道溪带着人在大漠找了多日才找到了林昭。

    也是她聪明,知道把自己绑在马背上,不然一头栽下去,叫风雪埋了,冻死在雪地里都无人知晓。

    岑道溪带人找到她时,她已在马背上高烧昏迷了过去。

    此番也是回程受风雪所阻,他们一路行军缓慢,才恰巧碰上了林尧一行人。

    先前军中斥候发现了北戎骑兵的踪迹便匆忙回来报信,再探之下,才探知他们追杀的其中一人竟是林尧。

    岑道溪进大漠是为了寻人,所带的兵卒并不多,若是同喀丹的骑兵硬对上,他们在人数上不占优势,对大漠地形也不熟,加上这恶劣的天气,吃亏的多半是他们。

    想法子救林尧时,他才让林昭带着兵卒站到雪丘上,又把所带的旌旗全插在了雪丘附近,营造出他们的大军只是冰山一角的效果,喀丹若谨慎些,必不敢冒进。

    能吓退喀丹必是再好不过,但眼下的战局委实也出乎了岑道溪的意料。

    喀丹似乎必取林尧性命不可。

    等喀丹继续逼近,发现他们这边迟迟不肯出击,定然也能发现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岑道溪拢紧眉心,看着下方对林尧一行人穷追不舍的北戎骑兵,视线缓缓落到了对面的雪峰上。

    雪峰积雪巍巍,远远看着煞是壮观。

    他却是展眉一笑:“有法子了。”

    他转头对着所有楚军道:“对着对面的雪山大声吼叫!”

    他曾在一本游记中看到过,在雪山里大声呼号,极容易引起雪崩。

    林尧等人马上就要跑过那座雪峰了,若是发生雪崩,紧追其后的喀丹一行人正好能被淹没。

    以防这在游记中看到的法子不见效,让将士们大声呼号之余,岑道溪命人把投石车也推到了雪丘上,装上火.药弹砸向对面雪峰。

    他此行是为了寻林昭,本只带了百余轻骑,寻到林昭后,回程路上,见大漠中有先前大战遗落的战车、床弩之类的,便顺道带回去。

    这是军中的传统,制造这些战车和大型弩可不是件易事,哪怕有损坏,能带回去的就整个带回去,损坏太多的,把完好的零件带回去也行。

    他们在大漠中捡到的那辆破旧投石车却不想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呼号声让对面雪峰的积雪层已出现裂痕,那颗火药弹再砸过去,顿时雪峰上雪沫乱飞,山上的积雪也开始流沙一般往下滑。

    积雪从山峰一路下滑至地面,掀起一片白茫茫的雪浪,整个地面的积雪都在颤动。

    北戎人对雪崩这样的自然灾害再熟悉不过,见半座山的积雪都涌下来了,吓得魂飞魄散,勒紧缰绳引得战马阵阵嘶鸣:“雪流沙!是雪流沙!快逃!”

    “轰隆”一声巨响,从山顶滑下的积雪与地面相撞,雪浪翻滚,人仰马翻,倾覆而来的积雪很快将一切都掩埋于雪下。

    林尧他们跑在前面,都还是被雪崩波及到,好在都只受了些轻伤。

    一行人奔至雪丘,娘子军们看到林昭,个个眼含热泪:“林校尉!”

    林昭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姑娘们遭了这么多罪,心中痛惜,视线挨个从她们脸上扫过:“你们不是随胡商去西域了,怎会被北戎人追杀?”

    一名娘子军简要将胡商队伍被袭,她们被抓去北戎为奴的事说了。

    林昭把唇抿得死紧,看着姑娘们脏污的脸庞,红着眼道:“你们受苦了。”

    姑娘们笑开:“还能再见到林校尉,再回到大楚,不苦。”

    这句话让林昭眼更红了。

    她见到林尧正要上前说话,突然发现不见王彪,心下顿时一慌:“哥,王彪哥呢?”

    林尧说:“他没事,他去雷州报信了。”

    他说着看向岑道溪:“军师,有重要军情必须马上回羌柳关告知殿下,北戎牙帐的驻军都已南迁,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硬打北庭,而是调虎离山取从凉州南下,取大楚腹地!”

    此言一出,饶是岑道溪,不由得也面露异色。

    143. 亡国第一百四十三天 【VIP】……

    “林将军此言当真?”岑道溪问。

    林尧道:“当真, 此乃一名懂北戎语的娘子军亲耳听到的,北戎牙帐的驻军的确也薄弱了许多,显然是大举调往了别处。”

    岑道溪好看的眉头隆起:“坏了, 凉州往下便是汴京,李家早就有与北戎人勾结的先例,如今汴京虽在沈彦之手中,以沈彦之与殿下的旧怨, 若是与虎谋皮和北戎人统一阵线, 江淮危矣!”

    北庭的粮草从前一直是大楚供给,此番楚承稷领兵八万北上, 粮草也是江淮一带运来的。

    要是江淮失守, 那么大楚的军队就断了粮草。

    届时就算楚承稷把大军调回来了, 失了粮仓,跟北戎的这场仗也极为难打。

    林尧也深知这一点, 他道:“我已让王彪前去雷州报信,若江淮有难,雷州发兵相援总比从羌柳关发兵快些。”

    ***

    雷州。

    北风呼号,旷野苍茫。

    城墙垛上积着一层厚雪, 站岗的哨兵铠甲上也落着一层薄雪, 结了冰霜的旌旗紧贴着旗杆, 风吹亦纹丝不动。

    远处白茫茫的旷野里, 突然出现几个小黑点, 待小黑点再跑近些, 城楼上的守卫才瞧清是几乘快骑, 马蹄所过之处扬起漫天的雪沫子。

    这几骑未打番号,也未着军服,衣着狼狈, 城楼上的守卫瞬间戒备起来,在他们还未跑到射程内,弓箭手就已拉紧了弓弦。

    守城的小将大喝:“来者何人?”

    王彪和几名娘子军勒住战马的缰绳,座下的战马喘着粗气,他们呼气时,嘴边也是一团白气。

    王彪冲着城楼上的守将大喊:“我乃太子麾下战将王彪,有重大军情要速速禀与谢小侯爷!”

    守将喝问:“有何物件可证明你身份?”

    王彪等人落到北戎人手中,身上一切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早叫北戎人搜刮了个干净,逃出牙帐情况又紧急,哪顾得上去找那些物件。

    林尧让他赶来雷州报信,自己带人引开喀丹的追兵,这些天王彪一面担心林尧的安危,一面日夜赶路,就为了尽快把消息送到雷州。

    北戎大军已经南下,早一刻知道这消息,他们就能早一刻做防备。

    此刻听这守将墨迹,王彪不免急上心头,骂道:“你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王彪,要劳什子物件证明身份?”

    守将回骂道:“既无法证明身份,本将军怎知你究竟是叫王彪,还是叫张三李四王麻子?凭你空口白说一句话,就要见我家小侯爷,那往后岂不是人人来城门口喊一句,我家小侯爷就要出来相见?”

    座下的战马焦躁跺着马蹄,王彪只想快些将军情禀与谢驰后,再赶回江淮报信,心中也急躁,喝道:“我在羌柳关一战中追敌被俘,落入北戎人之手,现在身上没可证明身份的物件。”

    守将突然嗤笑一声:“原来你就是楚太子麾下入大漠追敌被俘的莽将,不是说还有一个姓林的么?”

    王彪仰望着城楼上那名守将,眼底煞气陡增,同时心底一股名为愧疚的情绪也在无限放大。

    殿下那般信任他、器重他,才准许他北上参战,可他因一时冲动意气用事,给殿下丢了这么大的人,还险些让林尧跟着自己丧命,如今还让林尧和自己一样成了旁人口中的笑柄……

    王彪握着缰绳的手攥紧又松开,再次抬眼时,眼中的煞气已经平复了下去,“我家殿下挥师北上,是收到连钦侯来信,前来解北庭之围。我王彪再鲁莽不济,也替北庭杀了蛮子,我义妹林昭,更是舍身救过连钦侯性命,我老母亦死在羌柳关战场上。”

    他每说一句,守将脸上的笑便收一分,到后边,已完全笑不出来了,城楼上的将士们亦从一开始看戏的姿态变得严肃沉峻。

    羌柳关之战,谁都能讥嘲他鲁莽,但他们北庭不能。

    王彪说:“我细数这些,只是想劳烦诸位带个话给谢小侯爷,北庭有难时,大楚没有一次袖手旁观,如今北戎十余万大军绕道南下,欲取凉州以南,侵吞大楚腹地。我家殿下的兵马还屯于羌柳关,来不及调回江淮,等江淮有难时,若谢小侯爷还记得大楚几番驰援,还望发兵支援江淮一二。”

    言罢调转马头要继续赶路前往江淮。

    城楼上的守将大喊:“王将军留步,我这就命人禀与我家小侯爷。”

    王彪却道:“信已带到,我还赶着回江淮报信,便不多留了。只是我义兄林尧从大漠赶往羌柳关报信去了,喀丹一路穷追不舍,我义兄能不能活着把信带到羌柳关尚不可知,雷州府若有流星马,劳烦往羌柳关去个信儿。”

    大雪纷纷扬扬,那几乘快马奔向远处,很快又成了风雪中的一个小黑点。

    城楼上的守将用力抽了自己一嘴巴子,匆匆去寻谢驰。

    *

    谢驰谢桓两兄弟正在对照舆图商讨应对北戎游击战术的法子,听到城楼守将的来报,二人豁然抬起头来。

    谢驰问:“那位王姓将军现在何处?”

    守将羞愧低下头:“他说信已带到雷州,他还要回江淮报信,劳请小侯爷派流星马再前往羌柳关报个信。”

    谢驰道:“速速派人前往羌柳关报信!”

    守将领命后却并未退下,谢桓问:“还有事要禀?”

    守将道:“末将戏谑那位王将军羌柳关一战被俘,有言语之失,还请二位公子责罚。”

    谢驰当即横眉怒目:“羌柳关好几次险些失守,次次都是楚太子派兵来援,这唯一一场胜仗也是楚太子带人打的,你哪来的脸去说那等戏谑之言?”

    守将当即跪下了:“末将知罪。”

    谢驰还要发脾气,被谢桓拦下了,对那守将道:“自己下去领三十军棍。”

    守将这才退下了。

    谢驰怒道:“大哥你拦我作甚?整个北庭的脸都叫他给丢尽了!”

    谢桓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当务之急是设法应对北戎大军,况且,他肯主动坦言,便是已知道了错处,你冲他发再大的脾气,又能改变什么?”

    谢驰坐回圈椅上,恼道:“那林家女将对父亲有救命之恩,父亲和母亲都有收她为义女的意思,喀丹那蛮贼,用下九流的话术羞辱一个女将,莫说当日追敌的是王、林两位将军,便是你我、乃至谢家家将,也听不得喀丹那般羞辱父亲的救命恩人!”

    他怒气未消,这番话吼得有些大声,门口进来通报的护卫都被他喝得一愣。

    还是谢桓问:“有何事?”

    护卫道:“裴三姑娘和秦姑娘听说有大楚的将军前来,过来询问一二。”

    裴闻雁是林昭带来雷州的,她是大楚旧臣之女,林昭作为楚将,似想让她知道大楚有人,一直都护着她。

    裴闻雁带着胞弟在北庭稳定下来后,给胞弟寻了夫子,又买回了梦境里对自己一辈子忠心耿耿的丫鬟,让其帮忙照看胞弟,自己则一日未断过参军的念头。

    裴家的血海深仇,她必亲自报之!

    裴闻雁能识文断字,更写得一手好字,同林昭相熟后,再次提出想入娘子军,因着她偶尔也帮林昭代写公文信件,处理一些娘子军的琐碎要务,林昭对这块儿又实在是头疼,同意裴闻雁参军后便封了她为主簿,将这些琐事全交与了她。

    林昭只有写给秦筝的信,才不肯让旁人代笔,她自己握着狼毫笔,满纸写大字,哪怕一封信得写个十余张信纸,也必须要自己亲笔写。

    秦笙在林昭看来是秦筝的妹妹,林昭在雷州时,往秦笙那儿也跑得勤,把秦筝在两堰山和青州的事迹全说与秦笙听了,秦笙一面为阿姊变得这么有本事高兴,一面又难过秦筝吃的那些苦,再不肯乖乖呆在别院了,时常往娘子军那边跑,就差把“我要参军”几个字写在脸上。

    但她身子骨比裴闻雁还不如,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模样还生得好,上战场就是招豺狼的,林昭哪敢用她。

    奈何秦笙在管账这块儿,实在是别具天赋,娘子军的各类军需开支,林昭往常和王大娘一起算,得算好几遍才能理清。

    后来有裴闻雁帮忙,终于好些了,但都不及秦笙的账目做得清晰。

    林昭从创立娘子军之初,就只想让天底下有志向的女子不再拘泥于室,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秦笙擅管账,林昭想着只要她不上战场,把娘子军的账簿交与她管也无妨。

    毕竟军中也有文职,于是秦笙也被封为主簿。

    后来羌柳关告急,林昭带着能战的娘子军赶去支援,不能战的都留在了雷州,裴闻雁和秦笙便在其中。

    谢驰那大嗓门吼出的一番话,二人在门外也听得清清楚楚。

    待二人进屋后,都罕见地对谢驰缓和了脸色,只不过秦笙是不再对谢驰一脸惧色,裴闻雁则是少了些许刻意的疏离。

    谢桓目光扫过秦笙,低咳一声:“太子殿下和林昭将军都对北庭、对谢家有恩,北戎若取江淮,雷州绝不会袖手旁观。”

    秦笙和裴闻雁瞬间又齐齐对谢桓投去感激的神色。

    谢驰注意到裴闻雁看自己兄长的眼神,是坦然而感激的,全无面对自己时若有若无的疏离和戒备,俊秀的眉峰微不可见地一皱。

    战局已至此,雷州现在能做的,只能是一边设防一边时刻紧盯着北戎的动向。

    秦笙和裴闻雁前来,也没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回去时,谢桓说连钦侯夫人有几匹缎子要给秦笙,带秦笙去取,裴闻雁是同秦笙一道坐马车来的,自然也得一道回去。

    谢驰瞥她一眼道,“天冷得紧,马车不如这暖阁暖和,秦姑娘随我兄长去取了缎子就回,裴姑娘可在此用些茶点。”

    不想裴闻雁一口便回绝了:“多谢小侯爷美意,我回马车等也是一样的。”

    她眉心轻蹙着,像是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清漪,却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疏离。

    福身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谢驰望着雪地里娉婷走远的黛色身影,长眉一锁,头一回反思自己,他有那么吓人?

    *

    裴闻雁忧心林昭,也忧心大楚的战局,离开暖阁后脚步便慢了下来。

    现世和她梦境里发生的一切,早就南辕北辙了,但她梦境里,最后掌权一统这天下的,是李家人。

    现在北戎即将取凉州以南,大楚气势已盛成这般,难不成最终还是会变成她梦里的结局吗?

    裴闻雁是希望大楚能赢的。

    她有些出神地思索着这些,身后猝不及防传来一道嗓音:“我得罪过你?”

    裴闻雁吓得一怔,转头看去,就见谢驰抱臂倚着一株寒梅树,树上朵朵寒梅缀着他精致的眉眼,让他英挺俊美的面容难得多了几分跟谢桓相似的秀致。

    他长眸半垂,眼底有着淡淡的困惑:“你似乎……一直在躲我?”

    144. 亡国第一百四十四天 【VIP】(第一更……

    裴闻雁掌心一下子有些汗津津的, 她努力放平声线:“小侯爷说笑了,裴三与小侯爷素无交集,又何来得罪之说。”

    谢驰点了点头, 说:“是我误会裴三姑娘了。”

    迈步走过来时,绣金线的膝襕随着他走动轻轻拂动,腰带上缀着一枚羊脂玉环,天光与雪光交相辉映之下, 他脸上有着一种特有的少年英气, 还远不是她梦境里阴沉狠厉的模样。

    但裴闻雁还是下意识想避开他的视线,做过那些和现实奇迹般吻合的梦后, 再面对这位有着小狼王之称的小侯爷, 她总觉着有些怪异。

    一枚绣工精致的香囊出现在自己跟前, 捏着香囊系带的那只手,修长俊瘦, 因常年习武指关节很是明显。

    谢驰声线有些懒洋洋的:“裴三姑娘的香囊落在了暖阁,在我谢府丢了东西,若是给裴三姑娘造成什么困扰,这得是我谢府之过。”

    他手往前递了递:“物归原主。”

    裴闻雁低头一看, 自己腰上的香囊果真落下了, 伸手去接:“想来是方才走时落下了, 多谢小侯爷。”

    她已握住了香囊要往回收手, 谢驰捏着香囊系带的手却没松。

    他偏着头看了裴闻雁一会儿, 视线落到了那系带上:“这络子打得真别致。”

    裴闻雁握着香囊的手收回也不是, 继续这么僵持着也不是, 只得硬着头皮道:“只是寻常的打法,小侯爷若喜欢,改日我随秦姑娘来府上时, 教府上的丫鬟打。”

    这络子是缝在香囊上的,要把这条络只赠出去,就只能把香囊一起赠了。

    男未婚女未嫁,赠香囊什么的,传出去不好听。

    谢驰看着眼前颔首低眉的的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松了手,说了句:“也好。”

    裴闻雁刚收回香囊,谢桓便领着秦笙从垂花门那头走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抱妆花绸缎的婢子。

    谢桓见他们二人站在此处,还有些意外:“二弟这是送裴姑娘出府去?”

    谢驰并未提香囊一事,只说:“尽宾主之谊罢了。”

    他不提,裴闻雁自然也不会主动说。

    谢桓还能不知谢驰是什么性子,当即有些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连秦笙都察觉到他有些反常,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在他和裴闻雁之间打转。

    等送秦笙和裴闻雁上了马车,谢桓才意有所指道:“裴三姑娘虽说也是武将世家出生的,但终归是个女儿家,你那臭脾气,在人家跟前且收一收。”

    谢驰知道兄长大抵是误会了什么,他没解释,反而有些困惑地道:“哥,为什么有些人,你明明没见过,但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总觉得很熟悉?”

    包括她身上的味道。

    在捡到那个香囊前,谢驰印象里自己根本没闻到过那样的香,但闻过后,却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还香囊时,他下意识想问的是里面是什么香,不过这般问一个女儿家不妥,才改口夸那络子好看。

    对方的回答,比他预想之中的还要谨慎。

    不说回去打几条新的送给他,而是说下次和秦笙一道登门拜访时,教谢府的丫鬟打那络子。

    就算他往后用上了那络子,也同她没有半点干系。

    而且……下次登门的时间还遥遥无期,这推托之词,太明显了。

    他一开始的感觉没错,她就是在躲着他,不愿和他有半点交集。

    谢桓听到谢驰的问话,意味深长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回府去了。

    谢驰看着兄长的背影,皱了皱眉,他也知道自己那话有些歧义,但他打第一眼见到那位裴三姑娘,的确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

    马车上,秦笙见裴闻雁离开谢府后,就一直无意识抓着她腰侧的香囊,有些担忧道:“闻雁,是不是小侯爷为难你了?”

    裴闻雁神色微怔,随即摇头:“并未。”

    秦笙松了一口气,温声细语道:“小侯爷性情是不如大公子好,不过只要你不动他的战马,大多时候他应该还是讲理的。”

    这话不知哪里戳中了裴闻雁的笑点,她有些忍俊不禁,极低地呢喃了一声:“原来他少年时也这般。”

    秦笙没听清,问:“什么?”

    裴闻雁将厚实的车帘掀开一条小缝,看着外边纷飞的大雪:“我说这战火,不知何时是个头。”

    一提到战事,秦笙面上的担忧也多了起来:“汴京往南便是江淮,不管汴京是战是降,江淮都难遭此劫,母亲和兄姊还在江淮,我若有阿昭那样一身武艺,此刻只想奔回江淮去了。”

    裴闻雁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细雨梨花一般纤弱又坚韧的女子,透过她,不难想象出她那位盛名在外的姐姐是怎样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但那位美人所拥有的不仅是惊世的美貌,她还手握这乱世里最宝贵的权利,同时也受天下百姓所拥戴。

    在那位太子妃之前,这世间女子,不管身居怎样尊贵的位置,所得的最高赞颂也无非一句贤良淑德。只有她,把世人对男儿才有的赞誉也揽到了身上。

    裴闻雁甚至觉得,正是因为那位太子妃站得足够高,也足够耀眼了,才让许多和林昭一样心怀大志的姑娘也跟着在这乱世中崭露头角,她自己不也是这般走上这条路的么?

    她缓声道:“这天下能安定下来,少不得虎将上阵冲杀,但治理天下,也需要贤臣夙兴夜寐。太子殿下带兵打下了这天下,在后方帮着治理这天下的,却是太子妃娘娘。”

    “阿笙,太子妃娘娘不仅是你阿姊,也是一手创立了娘子军、让肱骨良臣甘为之驱使的太子妃,你莫要太过担忧。”

    ***

    青州。

    从王彪带信回来的那一刻,整个青州城上方的空气几乎都冷凝了。

    王彪一行人回城一行人已是暮时,秦筝命人带他们下去安置后,立即召见了青州所有大臣,共商御敌之法。

    “北戎十余万大军即将过境凉州,横穿汴京取大楚腹地,殿下调兵回江淮最少得半月,诸位有何妙计?”秦筝坐在主座上问下方臣子。

    上一次得知北庭遇袭,娘子军中有人负伤,她尚且慌乱悲恸,这次面对文武百官,却只剩冷静从容。

    倒是底下的臣子们听闻北戎即将大军压境,个个大惊失色。

    “十余万大军?”底下有臣子颤声细数:“江淮如今屯兵三万,南境尚有两万,但调回南境兵马只怕来不及,区区三万兵马,如何对阵北戎十余万大军?”

    立即有臣子接话道:“汴京沈彦之和李忠手中的兵马,共计五万有余,北戎要想南下,得先取汴京,江淮的三万兵马若和汴京联手,应当能抵挡一阵。”

    “沈彦之和李忠之辈,会同我们联手?”激进的臣子开嘲:“诸位莫要忘了,凉州裴家的惨案,便是李家和北戎人联手造成的!那李忠先前被打得一路溃败,只能夹着尾巴去汴京求沈彦之庇护,可见那二人本就是一丘之貉!”

    此言一出,倒是让其余臣子愈发惶然:“汴京的五万兵马若也为北戎所用,江淮一带还守得住?”

    秦筝看着那名露怯的臣子,眼神坚定又锐利:“胡大人,那只是最坏的打算,汴京是何抉择还未表态。便是真到了那步田地,王将军已去雷州报信,江淮若有难,雷州谢家军会出兵相援,只要江淮死守,拖延到殿下调兵南下,也并非无胜战的可能。”

    陆则在得知北戎绕道南下的消息后,便一直拧眉沉思,至此时才出列道:“太子妃娘娘所言甚是,北戎兵马以骑射见长,最擅在平原地带冲杀,从汴京至江淮,多山陵江河,咱们可借住地利,将北戎大军困死在山陵水域。”

    楚承稷麾下最得力的两大谋臣,除了岑道溪,便是陆则。

    楚承稷北上时,怕李忠和沈彦之那边反扑,带走了岑道溪,便将陆则留在了江淮,武将有安元青、董成两名得力大将,安元青调回江淮后,清缴南境剩余淮阳王势力的变成了韩修。

    宋鹤卿接话道:“水战有董小将军,元江联通汴京和吴郡,要阻北戎蛮军,可在株洲江域设防。山地作战可交与安将军,以壕沟陷阱困杀北戎蛮军。”

    秦筝点头:“此计可行。”

    她看向董成:“事不宜迟,董小将军今夜便点兵先行前往株洲部署。”

    董成出列抱拳:“末将领命!”

    秦筝又看向安元青:“元江以外的防线,本宫便交与安将军了。”

    安元青抱拳道:“殿下和娘娘几番于我安家有救命之恩,末将便是身死,也绝不叫蛮贼践我江淮一寸土!”

    军事上的严防做完,秦筝又对秦简道:“异族犯我河山,私人恩怨姑且放置一旁,兄长回去后理一封劝诫的帛书送去汴京,且看汴京那边作何回信。”

    只要汴京和她们站在同一条防线上,抵御北戎十几万大军的胜算便又多了一分。

    秦筝面上虽镇定,可心中也清楚,汴京的五万大军若真为北戎人所用,她们这边再占据地利,胳膊也拧不过大腿。

    之前十里亭一叙后,她已表明自己非原太子妃,沈彦之最后却还是把游医的手札送了回来,秦筝觉着,他心里或许还是有天下百姓的。

    大抵当前,不管结果如何,为了不让天下更多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秦筝都愿意去信一封试一试。

    秦简被秦筝点名后,捧着笏板的手紧了紧,沉默几息后才道:“微臣遵旨。”

    145. 亡国第一百四十五天 【VIP】……

    汴京, 沈府。

    沈彦之驻足在沈婵房门外,听着里边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神情木然, 描金织锦的大氅似乎挡不住这四面吹来的风雪,只叫人觉着手脚都发冷。

    伺候的婢子退出去时,手捧一张带血的锦帕,沈彦之瞥见了, 神情又暗几分, 但更多的还是木然。

    他端着一碗小汤圆抬脚迈进房内,大氅上的雪沫子被屋中的暖气一烘, 有了湿意, 领边的狐裘软毛杂乱粘在一起, 说不出的狼狈。

    “婵儿,今日还想吃汤圆子吗?”他单手端着碗坐到了床边, 语气温和。

    “……想……”

    沈婵面色蜡白,整个人瘦得脱相,说话时嘴唇翕动,连出声都有些困难了。

    一颗汤圆味到她唇边, 她努力想张嘴, 却已吞不下去。

    沈彦之一手帮她顺着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脊背, 温声说:“慢慢吃, 不着急。”

    他知道, 用尽了汤药强留她这么些时日, 她终究还是要去了。

    看着沈婵现在这副模样, 他恍惚间明白,自己一味强留她,无非是徒增她的痛苦罢了。

    半颗汤圆刚吃下肚, 沈婵又吐了起来,一边吐一边咳,咳出的鲜血湿濡了她胸前的衣襟和被褥,这次咳出的血比之前哪一次都多。

    “婵儿!”

    沈彦之慌忙放下碗,用自己描金的袖袍擦去她吐出的秽物和鲜血,这一刻他神情是脆弱而凄楚的。

    沈婵苍白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抬起一双没多少神采的眼,一遍又一遍唤他:“阿兄,阿兄……对不起,婵儿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有水痕大滴大滴砸在沈婵手背,沈婵吃力往上看,又一滴泪从沈彦之眼眶滚落,划过他鼻梁,坠下砸在他们二人交握的手上。

    沈彦之说:“你安心去吧,这次阿兄不留你了。”

    沈婵望着他勉强扯了扯唇角,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哭腔,已有些涣散的眸子里也涌出泪来:“是我舍不得阿兄……”

    沈彦之猩红着眼垂下头去,前额抵着二人交握的手,双肩剧烈颤动着,颈侧的青筋一条条凸起,大片大片的水泽沾湿了二人交握的手。

    “阿兄……”沈婵眼角坠下最后一滴清泪,她已用尽全力想回握住沈彦之的手,力道却轻得好似只轻轻碰了他一下。

    沈彦之说:“你的最后一个愿望,阿兄会帮你实现的。”

    走出房门时,陈钦捧着两封信候在门外:“主子,北戎和江淮都递来了信件。”

    沈彦之却置若罔闻,直接越过他大步继续往前走了。

    陈钦立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两封信件。

    ***

    李信的寝宫,除了隔两天有小太监前去送一趟饭,再无宫人踏足。

    总管太监带人打开寝殿大门时,一股恶臭迎面扑来,随行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掩鼻,只有沈彦之眉头都没皱一下。

    总管太监捏着尖细的嗓音道:“这是股什么味儿……”

    话音在看到龙床上的李信时戛然而止。

    床榻那一片已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布料是什么颜色,李信自中毒对外宣称中风,他吃喝拉撒都是在这张床上。

    他动弹不得,口也不能言,吃的是粗使宫人们都不吃的残羹冷饭,但李信本就出生贫寒农家,灾荒年草皮树根都啃过,来送饭的小太监给什么他就吃什么。

    他只想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翻身的希望。

    但那小太监也不是天天都来送饭,他常常又渴又饿,身下一堆秽物脏污恶臭,还让整个被衾没有半点温度。

    时间久了,整个下半身都开始溃烂生蛆虫。

    总管太监在宫里浸淫多年,早已练就一身处事不惊的本领,瞧见李信骨瘦如柴躺在床上,面上还有蛆虫爬行时,都险些没忍住干呕。

    李信整个面部因干瘦而凹陷下去,使得两颗眼球外凸得有些骇人,在看到沈彦之时,他眼底迸出恨不能生啖眼前之人血肉的恨意。

    沈彦之坐在小太监端来的一张太师椅上,看着床榻之上已没了人样的李信,缓慢开口:“从你设计我入这场局开始,你就该想到今日的。”

    “你那几个未弱冠的种,都在今年这场严冬里感染风寒去了,你李家的王朝,从今日起,便结束了。”

    李信怒目圆睁,嘴里发出一阵急切的啊啊声。

    沈彦之似知道他想说什么,冷笑道:“木犀宫那个孩子啊?那都不是我胞妹的骨血,我为何会下不去手?”

    这个消息似乎击溃了李信最后一丝理智,他更加歇斯底里冲着沈彦之啊啊大吼。

    沈彦之却不愿再多看这个害他和胞妹至此的罪魁祸首一眼,对总管太监道:“把药给他灌下去。”

    总管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上前,扳开李信的嘴要给他灌药时,李信突然看着沈彦之桀桀怪笑起来。

    沈彦之看着床榻上那个前一秒还歇斯底里后一秒却面露讥讽的人,眯了眯眸子:“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可笑的?”

    李信依然只是看着沈彦之怪笑,眼底甚至还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总管太监正要给李信灌毒酒,沈彦之却又突然道:“把解药给他,让他有口能言就行,本王倒想知道,他在笑什么。”

    总管太监猜不透这位摄政王的心思,只得照办。

    解药给李信灌下去后,他因下半身溃烂,上半身也躺太久生了烂疮,加上长久的营养不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说话的嗓音也是哑得跟块破锣似的:“你以为杀了朕,就……就报仇了?”

    李信讥笑道:“秦乡关的局,是北戎大王子喀丹帮朕做的。”

    沈彦之脸色骤变,却仍是有几分不信:“喀丹凭什么帮你?”

    李信怪笑道:“凭你入局后,罗献身死和五万罗家军被坑杀在秦乡关,他北戎直取河西走廊。”

    沈彦之下颌瞬间绷得死紧,他很想告诉自己这都不是真的,但李信还在快意地笑着继续说:“荣王还活着罢?你去问问他,当初去沈府迎亲的,是不是一个高鼻深眼的外邦人,我当初同他说,那是我养的外邦高手哈哈哈……”

    下一瞬,他的头颅直接被沈彦之暴起一刀砍断,血水喷溅一地,人头从床边掉落后还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殿内的小太监都没忍住失声尖叫。

    沈彦之提着刀立在原地,描金织锦的袍角上全是血迹。

    短促的尖叫声后,整个寝殿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彦之丢了刀,磕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刺耳又悠长。

    他缓步走出大殿,那一身金红的摄政王蟒袍,绣着繁复得令人眩晕的暗纹,叫日光一照,仿佛整个袍子都拖曳着鲜血。

    沈彦之径直去了天牢,这也是他回京后,第一次亲自来看望自己这位所谓的父亲。

    荣王的状况没比李信好上多少,他的牢房紧挨着刑房,日夜都听着那些受刑的犯人的惨叫声,没睡过一个好觉,精神极度崩溃,被带到沈彦之跟前时,整个人蓬头垢面,形消脱骨。

    看到沈彦之衣着光鲜时,喜极而泣:“我儿肯原谅为父了?我儿是来接为父出狱的吗?”

    他身上带着沉重的镣铐,爬跪着过去抱住沈彦之双膝,痛哭流涕道:“为父错了,为父真的错了,为父不该听信那贱人的谗言,苛待你和婵儿,你们是阿苑留给我的骨血啊……”

    他不提早亡的发妻还好,一提沈彦之眼中戾气陡现,重重一脚踹开荣王:“别这么叫我母亲,恶心!”

    荣王被一脚踹至墙边,额角磕出了血,也丝毫不在乎,只又爬跪回沈彦之身边:“是是是,我不叫她,我出去后,日日跪在她牌位前忏悔,我儿,放为父出去好不好?”

    说到后面,已是声泪俱下祈求,对着沈彦之砰砰磕起了头。

    沈彦之重重闭上眼,这个人哪怕落到了这步田地,他心中的怨恨也没有一点消减,反而只是徒增恶心。

    他问:“你将婵儿许给李信时,他派来接婵儿的高手中,可有一个北戎人?”

    荣王半点不敢敷衍,仔细回想一番后,连连点头:“是有那么一个人,身长八尺有余,高鼻深眼,一看就武艺不俗。”

    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沈彦之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荣王:“知道我为何留你至今吗?”

    在荣王错愣的目光里,他冷冷道:“因为婵儿还在。”

    民间有个说法,父母在,才能为子女积攒福泽。

    而且沈婵心地软,哪怕再恨荣王,也不愿他做出弑父的事来,老一辈说,那是要遭天谴的,沈婵不想沈彦之再背上这么一桩债。

    荣王显然也明白沈彦之的意思,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为惊恐。

    沈彦之的目光却凉薄刺骨:“婵儿一去,你便也去地底下亲自给她和母亲赔罪忏悔吧。”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天牢狭长的甬道,身后是荣王尖锐凄厉的哭嚎声。

    很久以前,他也听过这天牢里传出的悲哭声,不过那次是文武百官为陆太师和秦国公送行。

    沈彦之行至天井处止住脚步,抬起头往那片四方孔透出的天光看去,大片大片的飞雪飘下,沾湿了他鬓发,落了满肩薄雪。

    ……

    当天夜里,两道文书从宫里发出,一道是细数李信罪行,推翻他所建的大陈王朝的檄文;一道则是恢复沈婵自由身,封她为翁主的诏书。

    李信卧病多久,他便已把持朝政多久,朝堂上忠于李信的那批人,在这段时间已被他铲除干净,留下的无非是些墙头草,对于他发出的这两封文书,哪敢有异议。

    *

    沈彦之披着满身风雪回到沈府时,年迈的老管家已泪涟涟等在门口:“您快去见小姐最后一面吧!”

    伺候的婢子跪在沈婵床前小声啜泣,床上的沈婵显然已是弥留之际,她唇半张着,似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婢子以为她是想吃那碗没吃完的汤圆,拿去厨房热了喂给她吃,她已无法进食,唇还是半张着。

    直到沈彦之带着一身寒气进屋来,冰冷的手握住了她本也没多少温度的手,温声同她道:“李信已死,陈国皇室也不在了,你也不是李家妇,你是我沈家的姑娘,去寻母亲吧。”

    沈婵半张的嘴慢慢合上了,她瞳孔已没法聚焦,眼皮合上时,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屋内婢子的哭声陡然变得尖锐,沈彦之却只是握着沈婵的手一动不动。

    沈婵最终葬入了沈家墓园,她的坟墓紧挨着沈母的,似时隔多年,又依偎在母亲身旁睡去了一般。

    沈婵故去后不久,据闻荣王也在天牢里暴毙了,但尸首是如何处理的无人知晓,只有好事者说,在乱葬岗瞧见一具男尸,有些像荣王。

    ***

    沈彦之推翻李信的政权,却并未自己称帝,而是像当初和淮阳王一样拥兵自重的消息,是和沈婵的死讯一起传入秦筝耳中的。

    她与沈婵虽只见过一面,但一直记得那个善良得叫人心疼的姑娘。

    秦筝取了三炷香,在院子里对着汴京的方向拜了三拜,也算是送了那姑娘一程。

    秦简所书的劝沈彦之和她们结盟对付北戎的信,汴京那边也迟迟没有回音。

    秦筝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命人将株洲和坞城还未治愈的疫民迁移到了南境救治疫民的城池,一面加强株洲的兵防,一面把江淮一带瘟疫肆虐、大量死人的言论放出去。

    只是沈彦之那边知道她们有了治疗瘟疫的法子,北戎人又没经历过这场瘟疫,兴许不会像中原人一样对瘟疫过分忌惮。

    这个烟雾弹的效果,秦筝不敢抱太大期待,但下策也是计策,这种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安排好株洲和坞城疫民撤离,秦筝又去了一趟秦府,劝说秦夫人先避到南方去。

    她和秦简都要留在江淮,秦夫人自是不肯走的,“你们都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

    秦简跪下道:“母亲,父亲常说,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儿作为臣子,大敌当前,万万退不得,母亲您先去南下避避战火,儿子心中才能少一份挂念。”

    秦夫人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大义和道理,只是看着长子照着亡夫的路子走下去,心中触景生情,难免悲切,她看向秦筝:“阿筝也不走?”

    秦筝伏在秦夫人膝前,缓声道:“殿下北上前,把江淮和整个南境都交与我了的,我总得替殿下好好守着。”

    见秦夫人落下泪来,她又温声宽慰:“若是江淮当真守不住了,我也会退守南境的,母亲切莫太过忧心。您去了南境,我和兄长,还有笙儿,心中才安。”

    秦夫人握着她的手垂泪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像极了你父亲,我高兴你们像他,却又不愿你们像他……”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劝秦夫人去南境的事算是成了。

    走出秦府时,秦筝望着挂在空中的那轮银盘似的圆月,浅浅叹了口气:“你何时归来?”

    她在外人跟前不能露怯,可面对这场胜算渺茫的大战,心中又哪能全然不惧?

    *

    北庭。

    雪夜茫茫,乌泱泱的大军在雪峦和山野中蜿蜒前行。

    北风迎面割在脸上,似被刀子刮去了一层皮。

    从林尧带回北戎大军暗中南迁的消息,当晚楚承稷便拔营往江淮赶,只是这山远路遥,八万大军的行军速度终究比不得传递军情的流星马。

    他写了不少御敌之策命流星马送回江淮,心中却也明白,两军人数悬殊巨大时,计策的作用已不大。

    对方便是用尸体堆,也能堆到元江对岸,堆平挖在山地里的那些壕沟,继续如履平地冲杀。

    楚承稷在马背上握紧缰绳,遥望高悬于旷野的银月,落满月辉的侧脸在一片雪色中更显冷峻,他身后的披风在被寒风吹得一扬一扬的,一如主人的心境。

    146. 亡国第一百四十六天 【VIP】(终篇·……

    北戎十余万大军已尽数屯于凉州, 随时准备挥师南下。

    雷州城楼上的守军比往日里多了数倍,却也只是盯着而已。

    汴京不是他们的盟军,他们若贸然打停驻在凉州的北戎军队, 北戎人反过来扑杀他们,江淮和凉州之间隔着一个汴京,江淮的盟军没法过来支援,羌柳关的谢家军也来不及调回, 万一汴京再帮着北戎人一起打他们, 届时只能是雷州被北戎一举拿下。

    谢驰谢桓两兄弟日日登城楼查看战况,蛮贼就在眼皮子底下, 却不能出兵攻打, 谢驰憋得一肚子火气。

    雷州也给汴京去了信, 只要沈彦之那边表个态同意结盟,他们雷州、汴京、江淮的势力拧成一股绳, 怎么也能暂且把北戎蛮军困在凉州,让他们南下不了寸土。

    偏偏消息到了汴京,就石沉大海了一般。

    前线的急报从雷州通过秦乡关的要道一封封送往江淮,秦筝眼见到了此时汴京也没传来回信, 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为了加大胜算, 她命人在江淮一带广征新军, 发动当地百姓一起挖壕沟设陷阱, 尽量把地利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从汴京往南逃的百姓日益增多, 就连普通百姓, 都意识到了这一战, 跟从前那些诸侯内战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若败了,此后恐怕得沦为北戎人的奴隶,如同牛马一般供人驱使。

    *

    探子和南下的流民很快带来另一则消息, 沈彦之在鲤花台设宴款待李忠,似要同李忠冰释前嫌,正式将李忠拉入麾下。

    李忠是什么货色,天下人皆知,一时间雷州和整个江淮上空都颇有几分愁云惨淡。

    他们的敌人不仅是北戎,还多了汴京的五万人马。

    在株洲一带设防的陷阱壕沟,原本是最不利于北戎军的,但两军交战时,派出在山地作战的若是汴京的军队,那么先前的地利也占不了多少优势了。

    不仅是天下文人,就连普通百姓都对沈彦之和李信唾骂不已。

    秦简更是私下给沈彦之写了多封痛斥的信件送往汴京,他和沈彦之曾是至交好友,若没有当初东宫抢亲,现在也是郎舅关系。

    但曾经有多要好,各为其主、中间又隔着家国之恨后,就有多痛恨。

    *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秦筝和宋鹤卿一道登上株洲城楼巡视城防,惨淡的愁云将天幕压得极低,身后的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秦筝身着黛紫色云雁暗纹细锦袄,外罩一件妆缎狐裘镶毛斗篷,头上戴着金玉发饰,华贵威严。

    她视线沉沉望着远处隐匿在大雪中透着一点木青色的山峦,映着天光和雪色的一双眸子,浅淡疏离,不知从何时起,她眼中的神色已难叫人窥清了,文武百官见她时,更多地也是震慑于她的威严,极少会关注她的容貌。

    “宋大人,你觉着沈彦之会和北戎联手吗?”

    立在一旁的宋鹤卿两鬓花白的头发比从前更多了些,身板却依旧如悬崖上常年忍受风吹雨打的苍松,笔直峥嵘,只有在回话时,身子才稍往前倾了倾:

    “沈彦之若有意争这天下,殿下又已取江淮和南境,北庭也甘愿称臣,沈彦之毫无胜算,唯有同北戎人联手,才尚有一争之力。只是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我辈终有驱逐外敌的一日,他沈彦之若不想沦为千古罪人,遭后人唾骂,便不该勾结异族。”

    秦筝没说话,宋鹤卿说的这些,她自然也明白。

    若说从前沈彦之处处紧逼,是因为对太子恨之入骨,一心想夺回心上人。但十里亭一叙后,沈彦之送回游医的手札,秦筝以为他明白一切,已经放下了仇恨。

    现在汴京那边的态度,却又让她有些不确定了。

    原书中沈彦之位高权重后一心想毁掉李信建立起来的陈国,作为他迟来的复仇,眼下是不是也一样?

    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在里边?

    寒风吹动秦筝斗篷上的毛边,雪沫子落在她浓密的乌发间,让她神色瞧着更清冷了些。

    宋鹤卿以为她担心株洲的防线,道:“娘娘莫忧,纵使我辈埋骨于此,这天下只要还有一个楚人,驱除戎狄的战争就不会停止。自古觊觎我中原之地的异族多矣,却从无哪一族可长居此地。”

    秦筝点头,深吸一口凛冽而清新的空气,目光所及皆是山川旷野,而在这座坚实的城楼之后,是手无寸铁的中原百姓,她缓慢而坚定地道:“宋大人所言极是。”

    这一仗便是胜算渺茫,也必须得打。

    倘若她们都退了,这天下的楚地百姓又能退到哪里去?

    ***

    汴京,鲤花台。

    这鲤花台,原是楚炀帝在位时修建的一座行宫,行宫湖中养了锦鲤万尾,便是隆冬时节,因有地龙暖着,湖面也不见结冰。

    楼阁飞雪,而湖中又有锦鲤成群嬉游,堪称一大盛景。

    李忠由侍者引着,穿过雕花回廊,终于到了高台观景处。

    亭子四面都放了挡风的帷幔,隐约可见一人端坐于亭内。

    侍者掀开帷幔,李忠哼笑一声,进亭大马金刀坐下后道:“沈世子好生大的排场。”

    沈彦之自封摄政王,他却还是称他为沈世子,无外乎是告诉沈彦之,自己并不承认他这个摄政王。

    昔日他意图取永州,却被前楚太子那边打得如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迫于无奈转投沈彦之,沈彦之并未接见他,而是打发叫花子一般让他暂居泗水城。

    沈彦之的盘算,李忠还是清楚的,泗水城正好是离株洲最近的城池。

    沈彦之让他的军队留在这里,无外乎还是防备前楚太子那边取汴京时,他的人马能先行抵挡一阵。

    现在沈彦之主动召他,分明是想拉拢他了,李忠当然不会错过这为自己牟利的机会。

    面对李忠的讥讽,沈彦之平静得过分。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病色,肩上搭着厚重的狐裘还是止不住低咳,用刚烧滚的水沏了一盏茶推至李忠那边,缓声道:“李将军远道而来,先喝盏茶驱驱寒。”

    他不露出那一嘴尖利獠牙的时候,似乎又成了当初那个谦和温润的世家公子。

    李忠随行带了好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他自己也擅武,这亭中的又只有沈彦之一个病秧子,他才敢放心坐下。

    至于沈彦之递来的一切茶水吃食,他是万不会经口的。

    李忠开门见山道:“我是个粗人,玩不转你们汴京权贵那一套,就有什么说什么了,言语之间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沈世子见谅。沈世子如今自己举旗,拉我李某人入伙,李某手底下的弟兄们,个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李某便是不为自己,也得为他们考虑。”

    沈彦之浅饮一口清茶,道:“李将军重情重义,沈某佩服。”

    全天下谁人不知李忠为了活命,连扣押在李信手中的妻儿老母都不顾,当初设计凉州都护,虽是李信指使,却也是他亲去和北戎人交涉的。

    沈彦之这“重情重义”四字,怎么听怎么讽刺,偏偏他面色如常,又是一副称赞的语气,让李忠有心发作也发作不起来,只能僵着脸继续道:“沈世子屯于汴京的兵马不过两万,李某不才,手中还有三万将士。”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一双虎目望着沈彦之,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只是这严冬腊月的,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为解将士们温饱之忧,李某想向沈彦之讨要汴京以南,泗水以北的城池。”

    这无异于是现在就要走沈彦之手中的一半地盘。

    李忠驻军泗水城之所以不敢生事,一是泗水城也没多富饶,他手底下的兵将门的确吃不饱穿不暖,因着是沈彦之的地盘,也不敢放开手脚去抢,毕竟一群饥寒交迫的兵卒对上沈彦之手上的两万精兵,还真不知鹿死谁手;二来万一惹急了沈彦之,他直接翻脸不认人,联合江淮瓜分自己,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现在讨要一半城池可就不一样了,等他手上的军队有了足够的军需,到时候汴京这块地儿还是不是沈彦之做主都不好说了。

    沈彦之放下茶盏,浅笑一声:“李将军眼光不妨放长远些,等江淮和南境尽收囊中,李将军要哪块地尽管挑就是。”

    李忠在这些事上倒是精明得很,“比起将来,李某还是更喜欢现在就把东西抓在手中。”

    沈彦之状似沉思了片刻,才退步道:“好,汴京以南,泗水以北的城池可以给李将军,不过听闻李将军和北戎那边素有来往,劳烦李将军代本王给北戎递个信儿去。”

    北戎号称十五万大军囤于凉州,李忠也早就收到了喀丹递去的橄榄枝。

    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装糊涂问:“沈世子想递个什么信儿?”

    沈彦之拿出一封书信推向李信那边:“北戎大王子的提议,本王接受,不过还有一些细则,邀大王子来鹿门做客当面商议吧,听闻大王子武艺高强,届时李将军同本王一道前往鹿门,本王也心安些。”

    鹿门是汴京以北和凉州接壤的城池。

    李忠翻开信纸,确认是喀丹的笔迹武艺,再听到沈彦之这番话,已是心花怒放。

    他早同北戎那边有来往,北戎有意让他取代沈彦之,只是他也防着北戎让他和沈彦之鱼蚌相争,才迟迟没有动作。

    但喀丹给沈彦之的书信中,只字未提自己,更多的是说大败前楚太子、夺得江淮和南境之后,前楚太子夫妇任凭沈彦之处置。

    李忠也知道沈彦之是个出了名的情种,喀丹会在信中做出这样的承诺,他并不意外。

    沈彦之不知道喀丹也找过自己,还想让自己取代他,这便够了。

    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兵不血刃地夺下沈彦之手中的权利,这样一来,也不必再担心北戎那边渔翁得利。

    李忠佯装惊讶:“王爷要联合北戎一道攻打江淮。”

    沈彦之眼中戾气陡现:“本王与楚成基有不共戴天之仇!”

    李忠在心中暗骂一句蠢货,面上却恭维道:“夺妻之恨,不雪此辱,不配为大丈夫,王爷也是个性情中人!”

    沈彦之很快命人送来笔墨,对李忠道:“劳烦将军书信一封。”

    李忠提笔时略做犹豫,随即也明白了沈彦之的用意,李信就是倒在了勾结异族这顶大罪上,沈彦之想同北戎联手,却又不愿自己亲自出面,省得留下铁证,这辈子都洗刷不掉。自己有帮李信联系北戎的先例,沈彦之这才想效仿李信,让自己去同北戎交涉,他做幕后受益者。

    东窗事发后,大不了他像李信一样把自己推出去。

    李忠在心中冷笑,只要拿到沈彦之手中那一半地盘,不用等到鹿门之约,他就能先让汴京易主。

    那封邀北戎大王子赴宴的信拟好后,沈彦之检查了一遍,便让人封好蜡即刻送往凉州。

    他视线扫过李忠那边未曾动过的茶盏,笑言:“是本王疏忽,李将军驰骋沙场,想来更喜饮烈酒,定是喝不惯这清茶的。”

    他轻抚手掌,传唤左右:“取酒来,我要同李将军痛饮三杯。”

    左右侍从很快送来了酒水。

    沈彦之亲自斟酒,端起其中一杯递给李忠:“将军请。”

    李忠接过后,却并不喝,在沈彦之向他举杯,准备将另一杯送至嘴边时,他才道:“李某可否同王爷换一杯?”

    沈彦之微怔,随即笑开,坦然同李忠换了酒杯,为了表示酒水并无问题,他一口饮尽后,还将杯子倒转过来给李忠看。

    这下李忠没什么顾虑了,也一口饮尽,轻嘶了一声。

    这酒竟是出奇的烈,他不由赞叹:“好酒!”

    沈彦之笑着同他续杯:“昔日我同将军都为李信臣子,迫于形势结下龃龉,沈某再敬将军一杯,权当是为过去赔罪。”

    李忠连道不敢,在沈彦之给他满上后,同沈彦之举杯相碰后便一饮而尽。

    灼烧感顺着酒水从喉咙一路蔓延向肺腑,李忠刚想说话,很快就发现了不对,面色青紫,用力掐住了自己咽喉,抬手指向沈彦之,艰难出声:“你……你……下毒……”

    沈彦之笑得清雅,赏着湖心大雪,饮尽杯中最后半口酒,才不急不缓道:“你说得没错,汴京权贵这一套,的确不是你们玩得转的。”

    他拎起一旁的酒壶,手腕下倾,里边的酒水就这么倒了出来,溅在地上将地面都腐蚀了一片。

    “这是鸳鸯壶,一半装美酒,一半装毒酒,尝过美酒再上路,也不算太冤。”

    李忠怒目圆睁,伸手想去抓沈彦之,却只碰倒一个空酒杯,他自己也栽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昔日让李信头疼不已的一大叛将,就这么折在了这里。

    亭外李忠带来的几个高手,来不及上前查看,就被沈彦之一早安排在暗处的人出其不意以锁链套住了脖颈,三四人对付一人,很快便见胜负。

    隔着一道纱幔,亭外的打斗像是一场皮影戏。

    沈彦之旁若无人,继续饮酒看雪。

    不消片刻,陈钦进来复命:“主子,都解决掉了。”

    沈彦之“嗯”了一声,问:“陈钦,你本名叫什么?”

    陈钦不知他何故问这个,如实答道:“属下本姓徐,单名一个震字。”

    沈彦之说:“从今往后,不必再跟着我了,用回你本名吧。”

    陈钦吓得跪在了沈彦之跟前:“属下若有错处,恳请主子责罚。”

    沈彦之眺望着湖中雪景,似乎累极了,“你没做错什么,换个身份好好活着罢,我还有事要交代你。”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银票一张纸:“这些银钱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了,找个地方安定下来,逢年过节,给这三人烧些供奉。”

    银票是他变卖了沈府换来的,那张纸上写有三人的生辰八字,其中两人是沈婵母女,另一份生辰八字却只有一个小字“阿筝”。

    名字里带“筝”字的,陈钦第一想到的便是那位前楚太子妃。

    但沈彦之让他逢年过节给这人也烧供奉,陈钦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想到沈彦之接下来要做的事,眼眶不由有些发涩:“主子,雷州和江淮都多次来信,您已扳倒李忠,给他们回一封信,一同对付北戎吧!”

    沈彦之轻笑一声,目光凉薄如刃:“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

    前楚也是害死阿筝的推手,他不会跟他们为伍。

    ***

    凉州。

    喀丹拿着李忠代沈彦之写的那封信走进王帐,对老单于道:“父亲,汴京沈家同意与我们合作,孩儿明日就赴鹿门之约!”

    追杀林尧时遇上的那场雪崩折损了喀丹大部分人马,对面接应的楚军连投石车都带了,喀丹担心对面是大部队,不敢带着残军继续追杀,折返将缇雅的尸体带了回去。

    林尧等人之所以能突破道道封锁线进入大漠,其根源还在于缇雅落在他们手中,为了活命帮他们骗开了封锁线的守卫。

    喀丹带回缇雅的尸体,算是对林尧等人逃离牙帐一事给出了交代。

    任何人只要触犯了部落的利益,哪怕是他至亲,他也能眼都不眨地痛下杀手。

    对喀丹不服的人依然有,可又怵于他的铁血和残忍。

    在他提出赴鹿门之约后,当即就有部落首领反对道:“我们十五万大军,还打不下小小一个汴京?何必同这些中原人浪费时间?”

    喀丹冷眼扫过去:“我们的勇士在草原上骁勇善战,楚地却多丘陵河渠,这不利于我们的勇士冲锋,许以薄利便可让这些大楚人自相残杀,为什么要让我们的勇士去送死?”

    对方被怼得哑口无言,恼羞反问:“大楚人会向着咱们,去杀他们自己人?”

    喀丹道:“李忠和李信一样,对权势贪得无厌;沈彦之与前楚太子又着夺妻之恨,我们能帮着他们夺得更多的权势,他们为何不依附于我们?”

    在北戎,女人也是财产的一部分,部落之间若抢占了女人,那便是一辈子的死敌。

    对于喀丹给出的理由,终于没人再有异议。

    老单于对于自己的这个继承人是满意的,只是他在喀丹身上,似乎也看到了自己几十载败于大楚的影子,他一面怕喀丹失败,一面又想儿子替自己赢得这场战争。

    权衡再三,老单于最终还是对喀丹道:“你去吧,若有万一发射信号弹,大军便可攻城。”

    喀丹单手放在胸前俯身向老单于行礼:“孩儿谢父亲。”

    ***

    很快便倒了喀丹赴鹿门之约的日子,信若是沈彦之写的,他或许还会怀疑三分,但沈彦之让李忠代为写信,说明沈彦之的确是想跟北戎合作,又怕向李信一样毁于勾结外敌的名声,才出此下策。

    确定了沈彦之是真想跟北戎结盟,李忠又是自己这边的人,喀丹对这场赴约还算有把握。

    他只带了几十个高手一同进城,只是刚入瓮城,喀丹扫了一眼四方箭楼上的守卫,见他们弓.弩上全上了箭,就觉出不对。

    他按照同李忠约定的暗号,让随行的北戎勇士露出绑在胳膊上的红布巾,箭楼上的守卫也没有分毫反应,喀丹当即意识到怕是中计了。

    他用北戎语低声传令给随行的高手,几十个高手瞬间围拢过来,一支信号弹升向高空时,四面箭楼的将士也齐刷刷地向着喀丹一行人放箭。

    那箭镞铺天盖地,密得如同是一张连寒风都钻不透的大网,连皮带肉削下来。

    喀丹一行人并未带厚盾,最外层的北戎兵卒直接被射成了个刺猬,里层的将士们拎着同伴的尸体做肉盾,努力向着箭镞射不到的城楼死角躲去。

    一墙之隔的城外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蛮军大举进犯,整个城墙地面都在颤动。

    四方箭楼的将士们却似不知蛮军已开始攻城了一般,依然只用铺天盖地的箭雨封锁他们。

    喀丹和仅剩的几个同伴躲在尸堆下方,咬牙喊话:“沈彦之,我好心助你击溃前楚太子,你何故害我?”

    箭楼上的将士让开一条小道,沈彦之披着大氅出现在那里,他脸色比霜雪还白上几分,眼尾泛着报复后快意的薄红:“大王子设计我入秦乡关一局时,可想过今日?”

    头顶嗖嗖的箭雨声未曾停歇过,喀丹不敢探头去看,只在听沈彦之提起秦乡关时,脸色一僵。

    他一心想让李忠取代沈彦之,就是因为李忠只贪权势,比同他有这桩旧仇的沈彦之更好掌控。

    岂料沈彦之竟是一早就知道了秦乡关一役,他才是幕后推手。

    那李忠的信,今日这场鹿门之宴,想来也是沈彦之布的局了。

    喀丹喊话道:“我北戎大军不消半个时辰就能踏平鹿门城楼,我奉劝摄政王好生权衡,你若此时收手,我保证北戎大军进城后,不会为难摄政王,也不会为难摄政王治下的百姓。”

    沈彦之看着遍插箭镞的雪地上晕开的斑驳鲜血,继续冷冷下令:“放箭。”

    身边越来越多的同伴中箭倒下,喀丹咬牙道:“沈彦之,我若死在这里,北戎的勇士们破开城门后一定屠城!”

    沈彦之只轻飘飘撂下一句:“本王已命人去城楼上喊再攻城便割你头颅祭旗,北戎并未退兵,想来你的族人们也盼着你死在这里。”

    喀丹脸色铁青。

    北戎攻势猛烈,鹿门城门没坚持多久,城门门闩就被撞得断裂了,只剩百十来兵卒用血肉之躯堵在城门口。

    沈彦之一开始就是想用鹿门换喀丹的性命,眼见城门将破,喀丹还藏身于死尸和箭楼死角处,又派出精锐部队下去绞杀他。

    喀丹一身蛮力,武艺也卓越,没了那铺天盖地的箭雨压制,和兵卒近战瞬间显得游刃有余。

    沈彦之再次让弓箭手们对准他放箭,喀丹直接拿身边围攻他的将士做掩护,逼近沈彦之。

    亲随看出喀丹的意图,劝沈彦之:“王爷,您快撤离鹿门,鹿门已经守不住了。”

    沈彦之非但没走,反而夺过了一旁弓箭手手中的弓.弩,远远瞄准喀丹:“今日不是本王死这里,就是他喀丹死在这里。”

    那一箭准头极好,却还是叫喀丹拉过一名同他近战的将士替他挡了箭。

    亲随急道:“王爷,喀丹武艺超群,绝非泛泛之辈,鹿门城防本就不甚坚固,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沈彦之拿着弓.弩,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大氅丢向一旁:“你们带人撤,严守鹿门之后的城池。”

    亲随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猛然听城楼上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是城门已叫北戎人撞开一个缺口,北戎军正要大举进攻时,雷州的谢家军从后方杀入了北戎军团,牵制了北戎后方兵力。

    又有探子狂喜奔来:“报——江淮援军距鹿门已不足三十里地!”

    沈彦之似乎怔了一下,立在箭楼上,宽大的袖袍被寒风吹得鼓起,让他清瘦的身形看起来也挺拔了几分。

    他面上似嘲非嘲,似讥非讥,又有几分解脱般的轻松:“来得真快。”

    被困在瓮城的喀丹已然成了一头困兽,他凭一己之力,生生在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来,那条血路的尽头直指沈彦之。

    底下的兵卒看着喀丹逼近,握刀的手都已止不住颤抖,沈彦之却还像个没事人似的站在原处,不紧不慢用手中弓.弩对准了喀丹,和他那身金红的官袍过分违和的,是他腰间那个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儿的破旧荷包。

    他似从一开始出现在这里,就在等和喀丹之间的一场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