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亡国第五十一天 【VIP】

    冯老鬼不是没看见秦筝命人带来的那一大圈绳索, 他心道若是能把绳索送到对岸去,那这索道也就能建了,哪里还需要度量这山崖之间的宽度。

    他抄着手, 等着看秦筝卖的关子。

    须臾,就见对面山崖出现一行人,其中一人冯老鬼认得,是以前东寨的人, 不过离寨已久, 据说是运送货船前往吴郡去了,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林昭也有些惊讶:“杨毅大哥?”

    秦筝道:“修建索道, 山崖那边, 还得他们帮忙。”

    昨晚她就给楚承稷说过了, 让他联系陆家人,今日上午到对面山崖一起修建索道。

    对面杨毅和陆家人显然也看到了她们, 杨毅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声。

    林昭也回了一声哨音,扭头对秦筝道:“杨毅大哥说他们会全力配合我们。”

    两山崖之间,喊话隔太远不一定能听清,若是被山脚下的官兵察觉, 官兵转而从对面山上围剿过来, 就坏事了。

    这类哨音只有祁云寨自己人懂其中的暗语, 用来传递消息再合适不过。

    冯老鬼也听懂了哨音, 他也知道粮草就在对面山上, 可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这几十丈宽的山崖壁之间, 除非生了翅膀, 否则根本根本没法拉通修索道的主索。

    这样的距离,只有用铁索才承受得住巨大的拉力,铁索本身又沉, 便是用军事上的大型床弩也不一定能把几百斤的铁索送到对岸去。

    看见山寨里的人嘿呦嘿呦推着床弩到山崖边上时,冯老鬼又忍不住摇头,这小女娃还是太嫩了些,她想到的这些法子,自己一早也想过了。

    瞧见秦筝把她系了很多绳结的绳子绑在床弩的弩.箭上时,冯老鬼满是褶子的一张老脸上全是严峻,斥道:“胡闹!这样的绳索,哪里承受得住运输重物的拉力?绳索一旦崩断,东西还不得全掉进山崖底下?”

    他先前开口还有几分客气,这次语气却是罕见地严厉。

    林昭不知秦筝的计划,本能地帮腔道:“冯伯,山寨里这两天已经开始喝粥了,再不运粮草回来,几千口人就只能啃树皮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冯老鬼负气走到另一边,“女娃子懂些什么?三百六十行,每行都有自己的规矩,干咱们这行的,就不能明知自己修建的东西不妥,还一意孤行地建下去,丢了货出了人命,这都算在谁头上?”

    他看着秦筝点了点自己胸口:“这里得有杠称!”

    秦筝被言辞激烈地一通数落,倒是半点没动怒,后世的建筑界最忌豆腐渣工程,尤其是桥梁道路这样的大型工程,毕竟一出事,不知得造成多大的损失,又会让多少人丧命。甚至世界顶尖的工程大学,还会给毕业生赋予一枚“工程师之戒”,就是为了让他们牢记工程师的使命,永远要把建筑的安全质量放在第一位。

    秦筝没想到在这隔了几千年的异世界,一个老工头也有这样的职业操守,心底还怪欣慰的。

    她语气平和道:“我说了这只是度量两山崖之间的宽度,冯师傅且继续看着。”

    绑好那条绳尺后,秦筝还在弩.箭上绑了一条绳索。

    床弩的弩.箭其实已经不能算箭,更像是长矛。秦筝命人将绑了两条绳索的弩.箭固定在床弩上,十几个个祁云寨汉子一起用力扳动轴转,才将床弩上的三张巨弓拉开。

    林昭还是头一回瞧见别人使用这样的大家伙,看到十几个人使出吃奶劲儿才将三张巨弓拉开,吞了吞口水问了句:“阿筝姐姐,这床弩能射多远?”

    秦筝道:“最远能射到一百丈开外。”

    这是昨天她问楚承稷时,楚承稷给的答案,算下来,得有三百多米。

    这两山崖之间,目测最远不过六十丈,因此哪怕弩.箭上绑了两条绳索,秦筝也有把握能射到对面山崖去。

    林昭听说那个恐怖的射程后,再看床弩,一双眼都在放光:“我以前就听说床弩乃攻城利器,据闻在百米之内,城墙都能被洞穿,现在想来是真的了。”

    她越来越觉得,从前的祁云寨当真只是个小作坊,如今一切才算步入了正轨。

    军师联合她哥重整了各山头的人马,分为好几个营,其中神弓营专训弓箭手,是从几千人里选拔.出来的射箭准头最好的三百人,全都由武三叔在训练。她去看过他们的集训场景,呼啦啦一起放箭,当真有万箭齐发的架势。

    假以时日,等山寨举事昭告天下,她一定也得上阵杀敌当个女将军!

    弩.箭瞄准后,随着秦筝的一声“放”,十几个汉子齐齐松手,床弩发出一声巨响,转轴嗡嗡飞速转动,那根长矛一样的弩.箭带着两条绳索猛窜了出去,快如流星,堆积在地上的绳索瞬息就被扯走大半。

    哪怕有几名汉子得令按住了床弩,弩车却还是因为那恐怖的后坐力而被震得往后退几寸,按着床弩的几个汉子只觉两手阵阵发麻。

    抬眼看时,就见弩.箭已射达对面山崖,余力不减地扎进一棵大树才停了下来。

    对面山崖的人解下那条绑了系带的绳索,走到崖边处,秦筝命人把这边残留的绳索拉直,看了一眼绳上的细绳,道:“四十九丈长。”

    冯老鬼面色有些戚戚,他当了几十年的工头,自然也不傻,看得出秦筝在绳索上系的那些小绳是她自己做了记号的刻度。

    林昭是个外行,看不懂其中的玄妙,听秦筝语气这般笃定,好奇问:“阿筝姐姐怎么确定是四十九丈?”

    秦筝指着用红色系绳打了绳结的地方:“这里是五十丈,我事先做了记号。”

    她这么一说,林昭也就懂了,看着那条绳上隔一尺又打上的绳结,目瞪口呆又敬佩不已:“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若不是今日见识了,我都不知道还能这般度量!”

    她指着另一条绳:“那这条绳是干嘛用的?”

    这个问题是冯老鬼也没想通的,听林昭问,他不动声色地也支起了耳朵。

    正好山崖对面传来一声哨响,林昭往那边望了一眼,困惑道:“杨毅哥让我们拉?拉什么?”

    秦筝示意几个祁云寨的汉子把林昭指着的那条绳拉直,又用力拉了她自制的绳尺一把:“拉这条绳,那条绳是主索。”

    绳尺上有许多绳结,不方便用于做临时主索,用来做牵引绳合适些。

    绳尺和另一条绳索,已经组成了一条简易索道,虽不能运输重物,可利用这简易索道,把铁索从那头送过来还是绰绰有余。

    对面的人把修索道用的真正铁索拴在了绳尺上,又在作为临时主索的绳子上套了一截竹筒,利用竹筒来达到“溜索”的效果,竹筒下方绑着铁索。

    楚承稷命陆家人寻来的这条铁索是按照两山崖间目测的最长距离打造的,足足有六十丈长。

    山寨这边拉一截铁索,对面就放一截,稳稳地把那条精铁打造的铁索拉了过来。

    冯老鬼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快步走过来时腰间的酒葫芦掉地上了,他都没看一眼。

    他上前想摸摸那条被拉过来的铁索,两手却有些打颤。

    上百斤的铁索,真的这么一点点从对面山崖横贯了过来!

    这是他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能……能修索道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再看秦筝时,直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不知军师夫人师承何处?”

    秦筝汗颜,只得胡诌道:“他老人家早已避世,不让我对外说他名讳。”

    冯老鬼半点没怀疑,连连点头:“也是,这世道乱得,外边那些官兵不把咱们当人看,被抓去修城筑防,官老爷们可不管你工期内能不能做完那些活儿,没法按期交工就砍头,工匠们能躲的都躲起来了。”

    林昭以为秦筝口中的老人家是她家族中人,知道她被朝廷通缉,不方便暴露身份,赶紧帮忙岔开话题:“冯伯,铁索拉过来了,栓铁索的桩子便由你带着弟兄们完成了?”

    冯老鬼自是满口应下。

    秦筝想到底下是砂岩,在心底简略算了一遍距离,交代道:“坑槽至少得挖到岩层底下五尺。”

    如果有后世的混凝土,这都不叫事,但水泥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配置出来的,光是配置水泥的化学公式计算就够呛,更别提缺少很多化工原料。

    秦筝打算用古代版的混凝土,但凝固后的硬度肯定比不上后世的,那就只能把桩子下深些,从力学角度来解决这个问题。

    冯老鬼虽对秦筝有了几分敬意,不过在这些事上,他自己还是有几十年的经验,迟疑道:“我瞧着三尺就够了。”

    秦筝摇头:“若是寻常岩层,冯师傅你说的那个深度的确是够了,但这底下是砂岩,比不得普通岩层牢固,必须得挖深些才保险。”

    经验都是前人一代一代总结下来的,这个时代建筑工事还比较落后,很多东西都只是深信前人的。后世进入了工业时代,有了更多案例和经验,才对不同地形地质有了深入的研究。

    古人不比现代人愚钝,只是他们所接触到的东西太少,能总结的前人经验也更少,思维受限,才想不到很多在后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毕竟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都得要点勇气。

    冯老鬼听了秦筝的解释,思忖片刻点了头:“那就依军师夫人所言,挖五尺。”

    秦筝这才对林昭道:“阿昭,你给对面也传个信,那边的岩层如果也是砂岩,至少往下挖五尺再下桩子。”

    “好!”林昭点了头,将手放到唇边就吹出一串哨音,对面很快回了一声。

    林昭扭头对秦筝道:“阿筝姐姐,杨毅哥他们打算用火药爆破炸出个坑来。”

    冯老鬼点头赞许:“那样的确能更快打好桩子,不出意外,晚间就能从索道上运输粮草了。”

    秦筝拧眉:“不成,把山脚下的官兵引过来就前功尽弃了,人工开凿岩层得多久?”

    冯老鬼答:“最快也得明天晚上。”

    秦筝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同林昭商量:“让人给你哥带个话,半个时辰后在堰窟那边投掷火药弹,掩护这边爆破岩层,可行吗?”

    “肯定成!几颗火药弹就能把粮食换回来,这稳赚不赔的买卖,我哥要是不同意那就是傻!”林昭点了一个人让他赶回去给林尧带话。

    两刻钟后,去传话的人便跑了回来:“寨主已经命堰窟那边准备上了!”

    秦筝松了一口气,让林昭用暗语告诉了对面山崖的人,又跟着冯老鬼他们一起准备爆破山岩用的火药。

    若说先前冯老鬼还存了点跟秦筝一较高下的意思,又打心眼里觉着女人不是能干这行的料,那么这会儿可以说是对秦筝佩服得五体投地。秦筝偶有不懂他们所用的原料,他也耐心做了解释。

    秦筝蹲边上看他们调配一会儿填补坑槽用的“混凝土”,发现主要是石灰砂浆,在秦筝原来生活的世界,宋朝以前修筑大型建筑都是用黄黏土,那会儿的长城都是用夯土建造的。

    宋朝以后才改用石灰砂浆,到了明朝,又在石灰砂浆里添加了糯米汁,据闻用这类粘合剂修建的建筑,在后世挖掘机都推不倒。

    秦筝虽有心提一句,却也知道不是时候,寨子里存粮紧张,粗米都没剩多少了,更别说糯米,她若提议用糯米汁,不招人白眼就是好的了,等先度过这道难关,往后还有的是机会说。

    山崖两边的炸药一起爆破,“轰隆”一声炸响时,驻守在堰窟下的官兵也纷纷被惊动了。

    沈彦之在船舱里看京城传来的急报,外边的震动又引起一阵骚乱,他精致乖戾的眉眼间强压着几分不耐,“外面怎么回事?”

    陈青匆匆步入舱内抱拳道:“是祁云寨又开始朝对面山壁上投掷火药弹,主子,我们如何应对?”

    沈彦之扔下手中的信件,大步走到甲板上,江域对面山石滚动,江水激涌,瞧着好似天塌地陷了一般。

    但官船全都靠两堰山山壁停靠着,丝毫没有被波及到。

    他冷笑:“山上粮草告罄,一群贼寇狗急跳墙罢了,传令下去,晚间命火头营杀猪宰羊,在船上烤肉。”

    陈青道:“主子英名。”

    躲到两堰山的那些山贼,这会儿还能同他们叫板,等晚间江风一起,把烤肉的味道送到山上,不愁动摇不了他们军心。

    沈彦之回到船舱后,一名模样清丽的侍女正在帮他整理书案前的公文,怎料沈彦之瞧见她,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谁给你的胆子乱动本世子东西?”

    红叶吓得跪在了地上:“世子恕罪,奴婢只是看您案上的的公文摆放有些凌乱,放整齐了些,并未翻看。”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沈彦之直接扼住了她脆弱纤细的咽喉:“你算个什么东西?”

    走到他如今这个位置,另可错杀一万,可不能再放过一人。

    手上只需要再用力些,这个胆大包天的婢子就只是个死人了。

    但她艰难出声道:“夫……夫人回来……奴婢还……还要伺候她……”

    沈彦之围剿两堰山还带上她,只是为了接回秦筝后,能有个人照料秦筝。他知道秦筝是个念旧的人,这婢子在别院时伺候她也还算尽心尽意,他才留了下来。

    红叶跌坐在地,脸和脖颈那一边都是涨得通红,颈下的掐痕火辣辣地疼,她咳得眼泪直流,却顾不得身体上的难受,冲着沈彦之磕头:“谢世子不杀之恩,谢世子不杀之恩……”

    沈彦之眼底更多了几许嫌恶,不耐烦开口:“陈青。”

    陈青步入船舱:“属下在。”

    沈彦之看都懒得看跪在地上的红叶一眼,“拖下去,好好教她规矩。”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一手拂着袖子,笔尖微沾浓墨,动作如斯优雅,微微勾起的嘴角全是讥诮和冰冷:“她明日便可回来了,挖了眼,剁了手,的确就不能伺候她了。不过总得让你受些别的刑法,才能长点记性。”

    红叶听着这些,浑身簌簌直抖,方才还因缺氧而涨红的脸,这会儿已经惨白如纸。

    陈青单手就把人拖了出去,红叶吃痛,却连叫也不敢叫。

    她被人绑成了个粽子,扔下船去,手脚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张嘴喊救命江水就灌入口鼻,整个人也跟着往下沉。

    绳索的一端在船上,陈青把人拉起来时,只冷声问了一句:“谁派你来当细作的?”

    青州知府已死,红叶上面的人肯定不是青州知府了。

    红叶整个人被吊在船壁上,又咳又呛,眼泪直流:“奴婢真的不是细作……”

    她只是这些天被沈彦之温文尔雅的样子迷惑了,时常见他半夜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望着月亮出神,明明穿着那般色泽鲜艳的官袍,背影却总让人觉得难过又脆弱。

    红叶知道沈彦之在想那位夫人,有时候她也为沈彦之惋惜,他已经对那位夫人够好了,为什么那位夫人还要离开?

    昨天夜里沈彦之又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她壮着胆子上前劝慰了几句,沈彦之回头看她时,她从未见过他露出那样茫然又脆弱的神色,像是突然就找不到了归途。

    他坐在甲板上,让她把那位夫人在别院里每天吃什么,做什么,再讲一遍。

    她一件一件地讲,最后沈彦之是靠着桅杆睡着的,哪怕在梦里,他眉头依然皱得紧紧的,映着月辉的容颜带着一股令人揪心的破碎感。

    就是那时,她心疼沈彦之了,再想起那位夫人抛下他决绝而去、跟着一群山贼走了,不免替沈彦之不值。

    在他这个位置,要什么得不到呢?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嫁作人妇的妇人?

    绿萝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时常会回荡在她耳畔,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应该谨守本分,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心底那些念头疯长。

    有时候爱慕比什么都能更轻易地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她容貌不差,又是清白的身子,她想为自己挣一把,不为名不为利,只是因为她对沈彦之动了心思。

    红叶此时才悔不当初,怎么就昏了头去帮忙整理公文。

    陈青自然不会轻信她狡辩,命人继续把她放回水底去,如此反复下来,红叶半条命几乎都没了,最后哭着道:“奴婢……心悦世子,整理公文,当真只是无心之举……”

    陈青回去复命时,沈彦之正在雪白的宣纸上泼墨一般画着什么,陈青委婉转述了红叶的供词。

    沈彦之笔锋一顿,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地道:“不用留她性命了。”

    这样的隐患留着,将来也只会惹阿筝心堵,当然是尽早除掉为好。

    陈青出去后,沈彦之在美人图上画完昙花的最后一笔,看着画中清冷如月的人,他眼底才浮现出几许柔软又执拗的神色:“阿筝,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

    后山,秦筝突然打了个冷颤。

    林昭关心道:“阿筝姐姐,是不是到傍晚了有些凉?”

    秦筝搓了搓手臂:“还好。”

    桩子打好了,等了一个下午,又生了火在旁边烤着,填充的石灰砂浆已经彻底凝固,拴上铁索后,先前当主索的那条绳又被拆下来当牵引绳。

    陆家人带来了一个大铁笼,把粮食袋扔进铁笼里,用牵引绳拴上,秦筝她们拉到这边山崖把米袋卸下后,那头又用拴在铁笼另一边的牵引绳把笼子拉回去,继续往里边装粮食。

    祁云寨的人看到有粮食了,一个个笑容都快裂到耳根去。

    林昭当即点了几个人:“你们先扛几袋米送回寨子里去,晚上让大家伙儿吃顿好的!”

    几个祁云寨汉子各往肩头扛了两袋米才往回走,脚下仿佛生了风。

    通过索道运送过来的粮食已经堆起一座小山,最后一铁笼粮食卸下,山崖对面传来几声哨音。

    林昭回复一声短促的哨音后对秦筝道:“杨毅哥说这些粮食至少够我们撑半个月,他们先不回山寨,在外边跑腿方便些。”

    秦筝并未觉着意外,显然这是楚承稷的意思。

    林昭道:“天快黑了,我们先回去,这儿有弟兄守着,估计一会儿我哥就得派人过来把粮食全运回寨子里了。”

    她先前点的那几个人送了粮食回去,林尧肯定知道他们这边已经成事了。

    秦筝点点头,跟着林昭一起往回走,她来后山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只啃了块面饼,这会儿只想回家吃顿饱饭。

    她们走到半道上时,就见先前扛米回去的一个汉子飞奔而来,显然是寨子里发生了什么急事。

    那汉子远远瞧见她们,立即道:“大小姐,军师夫人,你们先别回去,寨子里打起来了!”

    林昭脸色一变:“打起来了?什么意思?”

    那汉子喘着粗气道:“军师手底下的那批人,有个刺头儿妄图强占寨子里的女人,被军师重罚后不服,说寨子里根本就没粮食了,刚好山脚下的官兵们在烤肉劝降,大家伙儿都喝了好几天的粥,这会儿军心散乱,几个刺头儿带着人要硬闯山寨……”

    林昭骂了句粗话,拎着鞭子就要去教训人:“这群狗东西,吃着我祁云寨的,喝着我祁云寨的,还敢欺负我祁云寨的人?”

    “阿昭,当务之急是把粮食都运回寨子里,军心之所以动摇,是因为山上的人都怕饿死,他们知道寨子里有粮食了,除了几个刺头,自然不会再有人跟着闹事。”秦筝拽住林昭道。

    林昭赶紧吩咐喜鹊去后山让人搬粮食回寨子。

    眼见林昭冷静了,秦筝才问那汉子:“自从祁云寨收编各大山头的人后,寨主特地下过令,凡寨中女子,轻易不可出寨。其他山头的人收编后也一直住在山寨外,我相公手底下的人是如何遇到落单女子的?”

    说起这个,那名汉子也是一脸不忿:“今日寨子里的人去给寨外送瓦,王婆子家那孙女也跟了去,本来跟着寨子里的人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哪知道她自己同大家伙走散了,还跑去给寨主送从山上打来的泉水,不巧被几个刺头儿给堵着了。”

    秦筝一听又跟那位王姑娘有关,眼皮下意识就是一跳,听到后面得知她是去找林尧的,神色又有些微妙。

    林昭也是一脸被雷劈的神情:“不是,她怎么又去找我哥了?”

    从前林尧身边除了何云菁,还有王家那丫头,这两个人林昭都不太喜欢,如果说何云菁是把自己当闺秀,王家那丫头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更让林昭气得牙痒痒。

    何云菁只会笨拙地讨好人,王家那丫头人前奉承完你,人后就得踩你一脚,林昭因为给过她难堪,就被她在人后嚼过舌根,说她成天舞刀弄棒以后没人家敢娶。

    林昭抹了一把脸:“我哥这还真是举事不顺……”

    秦筝无奈道:“先把粮食运回寨子,稳住军心。”

    52. 亡国第五十二天 【VIP】

    祁云寨大门外, 几排弓.弩手对准了闹事的人群。

    三脚架火盆里干柴燃得正旺,火光映在人脸上红彤彤一片。

    楚承稷和林尧站在弓.弩手中央,他们侧后方分别站着武庆和赵逵, 武庆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黄脸短须,一身腱子肉,箭术了得, 因在家中排行老三, 寨子里的小辈都唤他一声武三叔。

    赵逵自不用说了,一个人的身形便抵得上三个人, 肩上扛着一把钉锤, 努着下巴看人, 一脸凶神恶煞。

    闹事的刺头儿们叫嚷得凶,却也不敢真正攻寨, 毕竟祁云寨那边弓.弩手足足有三百人,楚承稷和赵逵的武艺他们更是亲眼瞧见过的,只堵在寨子大门外,不断煽风点火, 试图让更多人都倒戈向他们。

    “老子落草为寇, 为的不就是钱和女人?以前在自个儿寨子里时, 强了那么多女人都没谁说老子一句不是, 如今加入你祁云寨, 女人不能碰, 山下的百姓不能抢, 老子还不如继续回自个儿山头快活去!”

    被楚承稷罚的那个刺头儿在人群中高呼,“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老子才不想跟山下那些傻兵个儿一样, 拼死拼活上阵杀敌,给官老爷们挣军功!”

    不少之前过惯了烧杀抢掠日子的山匪这些日子被接二连三地敲打,此刻被这么一煽动,都纷纷附和:“老子跟着举事是为了当官发财,想娶几个婆娘就娶几个婆娘,你祁云寨打得一手好算盘,空口白话就让弟兄们入寨,说的管咱们吃喝管分配兵器,还发军饷,这都喝了几天白粥了?你们祁云寨是压根就没粮食了吧?”

    赵逵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对楚承稷道:“军师,让老子过去一钉锤砸扁那孙子!”

    楚承稷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对面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其中一个刺头儿指着赵逵骂道:“姓赵的走狗,枉马寨主那般看重你,你倒好,进了祁云寨,一点不念旧主了,你武艺再高又如何,老子看不起你!”

    赵逵怒上心头,捏紧钉锤就要上前,楚承稷不动声色拦下他,看着说话的那刺头儿道:“赵兄弟为报答马寨主当年的一饭之恩,为峡口寨卖命了三年,如今诸位跟随我祁云寨举事,也是各大山头的首领亲自首肯的,如今马寨主也为祁云寨效力,程某倒不知,还有哪位旧主要赵逵效忠?”

    今日这事是那些个背了无数条人命的刺头们闹出来的,编队后各领了一队人马的山头首领们这会儿还没把自己手底下的势力融成一片,能当上首领他们的心眼子自是比那些个莽夫多几个,他们乐得看热闹,却不会在这时候也贸然跳出来,同祁云寨对着干。

    旁的不说,祁云寨里藏了那么多弩炮,若是当真动起手来,他们也讨不得好。

    因此在楚承稷问完后,压根没人敢应声。

    楚承稷练了数日的兵,积攒下来的威严还是在,那个刺头儿被楚承稷冷冷瞥一眼,气焰都降了三分。

    林尧也不是个好脾性的,指着最先大放厥词的那个刺头儿破口大骂:“给老子挣军功?你们他娘的在祁云寨白吃白喝多久了?跟官府交过一次手吗?给老子挣的啥军功?老子空口白话哄你们入寨,老子就问一句,你们白日里操练的兵器是不是我祁云寨发的?一日三餐是不是我祁云寨给的粮食?没我祁云寨,你们这会儿不知是见阎王去了还是在官府蹲大狱!要回你原来的山头去?行啊,把人给我绑了,从堰窟扔下去!”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赵逵当即大踏步上前,落脚处尘土飞扬,仿佛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那刺头儿身上虽背了不知多少条人命,可看到赵逵心底还是发怵,拿出兵刃对准赵逵后,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却还是吓得连连后退。

    意识到自己此举丢人,他又对着其他刺头喝了声:“弟兄们一起上!”

    都闹到这一步了,退无可退,其他刺头儿抱着搏一搏的心思,也举着兵刃准备群战赵逵。

    “咻!”

    最先闹事的那名刺头直接被一箭穿心,他低下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袭击粗布麻衣上晕出的血迹,再艰难抬起头往祁云寨大门那边望了一眼,只瞧见熊熊燃烧的火盆旁,那一身墨色儒袍的男子手中的弓弦还轻颤着。

    涣散的瞳孔里聚不起焦了,他看不清对方脸上是何神情,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其他还欲上前的刺头们也生生止住了脚步,忌惮地看了一眼周身气息变得迫人的楚承稷,只觉他比赵逵这个大块头还可怕几分。

    楚承稷似乎懒得同他们周旋了,抬眸朝那几人看去时,无异于在看一群死人。

    几个刺头儿硬生生被楚承稷看得后退一步,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军师这是打算杀人灭口了么?咱们弟兄只是想为大家伙儿讨个公道!”

    他倒也清楚大部分落草为寇的人只是为了求一顿温饱,真正背着无数桩命案被官府通缉在原本山头里能作威作福的,就那么几个,很快就改了话术:“山寨里这几日还能喝上一碗白粥,官府大军围在上下迟迟不肯退兵,再过几日大家岂不是只能喝白水了?”

    赵逵站得离他们近,快步上前对着说话的那刺头儿就猛踹了一脚:“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当初为了一顿饭,尚且能卖命三年。你们白吃白喝了多日,还好意思腆着个脸闹事?要女人要当官要钱财,也不看看自己有那个本事去挣么?你们是指望着今日在这儿犬吠两声,寨主和军师就给你们高官厚禄安排上呢?”

    那名刺头儿直接被踹到地上蜷缩成个虾米,半天爬不起来。

    其中一个山头的首领突然开口:“林大当家的,他们闹事固然不对,可有些话的确也有理,咱们各山头的弟兄都不允许进寨,寨子里究竟有没有存粮,咱们这些外人也不清楚,林大当家举事,大家伙儿愿意跟着卖命,可马儿都得吃草,人不能不吃饭吧?寨子里若还有粮食,您让弟兄们看一眼,弟兄们自然不会再受奸人挑唆。”

    他这话看似有理,但一口一个他们是外人,又三句话不离粮食,分明也是在挑拨离间。

    寨子里的粮食的确已经吃完了,林尧如今唯一能寄望的就是秦筝那边。

    他咬紧后槽牙不应声,几个刺头儿又开始跳:“刘头领说的对!祁云寨若是真还有粮食,林大当家的让咱们看一眼总成吧?”

    人群里一片窃窃私语,不少人都还是被山脚官兵烤肉叫阵影响了军心,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对,让我们看看还有没有粮食!”

    林尧面色愈发难看了些。

    楚承稷眉峰微蹙,接话道:“诸位既要看,姑且登上几刻钟,我等派人去将粮食运至寨门口来。”

    一个刺头儿直接冷笑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又在诓人?”

    楚承稷眸色微寒,也是此时,山寨里边传来一声大喊:“粮食运来了!”

    守着山寨大门的弓.弩手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十几个祁云寨汉子推着木质推车出现在山寨门口,每一辆推车上都堆满了米袋子。

    随着米车而来的,还有两名女子,一名女子身穿藏红色长裙,各大山头的人都认得,是个极为不好惹的主儿,祁云寨的大小姐。

    另一名女子身形看着更纤细些,哪怕着一件不合身的石青色布衣,腰带勒住的那段细腰,也直了不少人的眼,不过那名女子戴着一顶斗笠,大晚上的,压根看不清她面容。

    场外的议论声愈发大了些,不少人伸直了脖子往这边看。

    先前出声的刘头领狐疑道:“林大当家的,你们这米袋子里装的,莫不是沙子。”

    林尧见秦筝过来,就已经松了一口气,知道肯定是成功把粮食从索道运过来了。

    他走到一辆推车前,拎起一袋大米,割开个口子,抓出一把来给众人看:“弟兄们且瞧瞧,这究竟是不是米!”

    “是米!真的是米!”

    “咱们还有粮食,这么大几车,再怎么也还够吃一段时间!”

    先前闹事的几个刺头儿面色僵硬,刘头领脸色变幻不定,道:“我刘某人是为了诸位弟兄着想,今日便也不怕得罪林大当家了,万一这车上只有几袋是米,其他的都是沙子呢?”

    这话让沸腾起来的人群再次陷入了沉寂,毕竟不乏这种可能。

    林尧恨得牙痒痒,冷笑:“刘头领是要把我每一袋米都割开让大家伙儿看看?”

    刘头领不可置否。

    秦筝带着斗笠,视线受阻,想看楚承稷还得偏过头调整角度才能看清,那头刚跟楚承稷对上视线,就听到刘头领的刁难。

    她出声道:“诸位大可放心,你们每个行伍可上前领一袋米,这些日子你们自己生火做饭,不管是煮白饭还是白粥都成,不过七日后才能来领下一次的米粮。袋子里是不是米,你们大可现场验货。”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还怀疑,而且山寨里一次性就分给他们七天的口粮,显然是有存粮的。

    原本散乱的军心,成功被秦筝这番话给安抚了回去。

    刘头领怕有诈,盯着秦筝:“你是何人?你说的话算数吗?”

    楚承稷目光凉凉扫过去:“我夫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林尧很有眼色地接话:“军师是我林某人的兄弟,他的话,跟我林某人的话分量一样重。”

    这下没人再有异议,各个队伍按照顺序上前领米,拿下去划开口袋一看,发现果真是大米,激动得大喊:“咱们有粮食了!”

    先前闹事的几个刺头儿吓得面如土色,这才有些慌了。

    粮食的事解决了,自然就得清算旧账。

    楚承稷瞥了他们一眼,拔出一柄横刀递给林尧,“寨主。”

    林尧是他们这支队伍明面上的领头人,有些威信自然也得林尧来亲自立。

    林尧接了刀,大步上前,有个刺头儿还想偷袭他,直接被他一刀砍断了喉咙后。被赵逵先前那一脚踹到地上的刺头儿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想跑,林尧一脚踏在他背上,横刀从他后颈斜劈下去,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地。

    人群中传来唏嘘声,但一个为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血溅了林尧满脸,他环视一周,喝道:“我祁云寨举事,非是他祁县李信之辈,靠着烧杀抢掠打上汴京。诸位家中都有老父老母,兄弟姐妹,林某只问,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叫人欺凌糟蹋,你们痛心否?我林尧是要带着诸位颠倒这乾坤,逐鹿这乱世,护卫一方百姓!等拿下青州城,咱们就是青州父母官,诸位都恨天下贪官污吏,这些个老鼠屎,欺男霸女,干的恶心事不亚于那些狗官,该死否?”

    人群中一片静默,只有火盆里干柴燃烧偶尔发出“噼啪”声。

    “该!”

    “该!”

    很快浑厚的附和声就如潮水般盖了过来,响彻夜幕。

    被几个刺头儿煽动的那些人面色戚戚回头往后看,见大家伙儿都高举手中兵器高喊,一个个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他们便也举起手中兵器跟着喊起来。

    剩下的几个刺头儿看着齐声呼喊的众人,一个个面色惨白。

    其中一人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林尧跟前:“寨主,我是被他们撺掇的,我也觉得他们该死……”

    林尧一脚踹开他,喝道:“上军棍,乱棍打死!”

    上棍刑人死得慢,叫得惨,更能起到威慑作用。

    几个祁云寨人上前去押他们,几个刺头儿垂死挣扎,砍伤人还想跑,赵逵得了楚承稷示意,拎着个大钉锤上前左右一抡,被他的钉锤砸到,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再被按在刑凳上上军棍,没打几棍子一个个就吐了血,看着更凄厉。

    这场闹事至此结束,众人领了粮食都散去。

    林尧上前对着秦筝抱拳道:“还好程夫人来得及时,不然我这还不知怎么收场……”

    客套话说到一半他觉着气氛有些奇怪,瞟了一眼目光黏在秦筝身上的楚某人一眼,赶紧识趣地道:“咳咳,今晚开庆功宴,我先去部署。”

    53. 亡国第五十三天 【VIP】

    林尧说要走, 林昭神经大条愣是没发现氛围不对,成功化解了这么一场危机,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正想感慨两句,林尧却倒回来把她也给拉走了:“大厨房人手不够,你去给王大娘帮帮忙。”

    林昭差点以为他哥失忆了,手指着自己, 不确定道:“不是, 咱两好歹也相依为命十多年了,你不知清楚我厨艺啥样?从前不都是你做饭……”

    林昭还要继续说, 被林尧给捂了嘴, 瞪着她恨铁不成钢地往旁边递了几眼。

    林昭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她飞快地看了秦筝一眼,扒开林尧的手, 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改口:“没想到我最近苦练厨艺的事竟然被你知道了,走走走,上大厨房去我给你露两手!”

    林尧默默抬起一只手盖住脸:“……”

    演技倒也不必如此浮夸。

    林家兄妹一走,寨子里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去了, 只有看守山寨大门的几个汉子还留守此地。

    秦筝觉得这气氛怪尴尬的, 用手拨了拨斗笠, 抬脚欲跟上他们:“寨主说大厨房人手不够, 那我也过去帮帮忙吧。”

    一只脚还没迈出去 , 手就叫一只大掌给牵住了。

    “后山的索道建好了?”这话他问得正经又自然。

    秦筝戴着斗笠, 得微微仰起头才能同他视线对上, 听他这么一问,就老老实实点了头。

    楚承稷道:“多了一条上山的道,那边的防守得加重些, 你同我一道去看看。”

    秦筝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她又不懂排兵布阵,他去部署看守后山的人马,带上自己作甚?

    想起昨天那个吻,秦筝又觉得脸上有些热意,就连被他握着的那截手腕都隐隐有些烫。

    他平日里瞧着多正经一个人,总不至于在野外胡来吧?

    秦筝自己有的没的想了一路,脑海里天人交战,楚承稷倒是规矩得很,只是牵着她的手,丝毫没旁的逾越之举。

    后山的路有些崎岖,树影茂盛的地方,月光都洒不进来,秦筝目力没楚承稷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走,不小心踩进一个凹下去的土坑,整个人都往前一个踉跄。

    斗笠沿撞在楚承稷后背上,秦筝前额也被斗笠帽上的竹篾刮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

    楚承稷停下脚步,将她头上的斗笠揭了下来,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这会儿你还戴着它作甚?”

    秦筝肤色白皙,方才那一撞,前额直接被斗笠上的竹篾刮红了一块,她揉着额角小声地吸气,跟只受伤的小奶猫似的,让人觉着可怜又有点想欺负她。

    他那揶揄的语气莫名让秦筝有点暗恼,她瞪楚承稷一眼:“怕你大晚上带我来这后山,被人瞧见。”

    这说得跟偷.情一样。

    秦筝先前戴那斗笠,纯粹是不想让自己的容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祁云寨的人对她敬重有加,其他山头的人可不一定。楚承稷带她走得突然,这斗笠她便也没来得及摘。

    此刻的恼,也是恼他大晚上非要带自己去后山走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干嘛去了呢。

    楚承稷却会错了意,他抬手帮她揉了揉秦筝额前被刮红的地方,意有所指道:“今日王家那姑娘,可不是来寻我的,人也是被赵逵救下后我才知晓此事的。”

    他就差说今天这事,除了他管教的那批人闹事,旁的同他半点干系没有了。

    秦筝想起自己上次误会他的衣服是那位王家姑娘缝的,知道他解释这些是又怕她醋,面上难免有点挂不住,故意道:“林寨主仪表堂堂,英武不凡,一身血性,能得王家姑娘倾心,再正常不过。”

    楚承稷揉着她额角的手微顿,敛了眸色,缓缓凑近她几分。

    秦筝以为他又要亲自己,整个人都下意识绷紧了。

    但楚承稷只是把按在她额角的手下移,落在她光滑细腻的脸颊上,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捏了捏,眸子半眯了起来:“仪表堂堂?英武不凡?一身血性?”

    他笑得温和,因为离得有些近,说话时温热的吐息全喷洒在秦筝脸上:“阿筝夸起别的男人来还真是出口成章,何时也夸为夫几句?”

    秦筝拂开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只觉脸上又热得冒烟,万幸这是晚上,他应该瞧不见。

    她绷着声线道:“抱歉,目前还没想到相公你有什么好夸的。”

    楚承稷倒也不恼,反而轻提了下眉梢:“为何你一直唤我相公,不叫我夫君?”

    时下的民风,大姑娘小媳妇都能被称呼一声娘子,“相公”这一称谓,涵盖的可多了去了,朝中士人能得此敬称,那些个年轻书生也被这般称呼,自然,妻子对丈夫也可这般称谓,但总归是不太亲密。

    秦筝神色莫名地看他一眼:“夫君?”

    她搓了搓手臂:“你不觉得肉麻吗?”

    在秦筝看来,古代版的“夫君夫人”,跟现代的“先生太太”有点像,给外人介绍时候这么称呼没错,但彼此之间这样叫,就显得又奇怪又肉麻。

    楚承稷默了一秒,念及自己也鲜少直接唤秦筝“夫人”,他终是放弃了让她改口叫“夫君”的念头,不过听她一口一个相公叫着,想到随便一个人在前边加上他的姓氏,就也能这般叫他,心底还是有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不舒坦在里边。

    他盯着秦筝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的表字?”

    太子在原书中就一天怒人怨的炮灰反派,哪有提到他表字什么?不过他自然这么问,显然也不记得以前有没有给太子妃说过。

    秦筝摇头道:“未曾。”

    楚承稷笑了笑:“那往后你叫我怀舟吧,从前一位长辈替我取的,不过后来没用,现在只有你知道这个表字了。”

    风吹过林间,树影摇曳时,从树荫缝隙间碎下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让他嘴角的笑意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秦筝微微一怔,感觉他像是陷入了什么情绪里,细嫩的五指主动握住了他的大手,弯起眉眼故意拉长了声调叫他:“怀舟……哥哥?”

    楚承稷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秦筝立马收敛了表情。

    她分明从他那个眼神里读出了点“你以后多的是机会这样叫”的意思。

    她干咳两声:“不是要看后山的防御部署么?再不快些过去,一会儿回寨子里就赶不上宵夜了。”

    楚承稷四下看了一眼,瞧见远处漆黑的林子里有不少莹绿色的光点在浮动。

    他道:“你在这里等我片刻,不要乱走。”

    这黑灯瞎火的,又是在林荫狭道上,夜风吹得四周的树木沙沙作响,时不时还有古怪的鸟鸣声,楚承稷在时秦筝半点不怵,让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她是万万不敢的。

    秦筝揪住了楚承稷一截袖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怂:“你去哪儿?”

    楚承稷觉得她若是有个龟壳儿,这会儿怕是已经整个儿缩进了壳子里,只剩一只爪子在外边扒拉着他衣角。

    他忍着笑意道:“身上没带火折子,前边的路不太好走,去给你找个灯笼。”

    秦筝环视一周,只觉阴风阵阵,她眉毛都快挤做一团了:“你骗人,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灯笼?”

    忽而,秦筝似想到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承稷:“你大晚上把我骗来这后山,不会是想把我一个人丢这儿,捉弄我吧?”

    她瞬间把他那截袖子拽得更紧了。

    楚承稷眼尾抽了抽,实在是想不通他小妻子这些奇奇怪怪的脑回路,解释道:“那边灌木林里有萤火虫,我去抓些来给你当灯笼照明。”

    秦筝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瞧见果真有莹绿色的光点在浮动,才松了手,干巴巴叮嘱他:“你……你别走太远啊。”

    楚承稷所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怕黑?”

    但先前也没见她表现出来过。

    “不是。”秦筝回答的声音有些闷,但又不愿说太多,只催促他:“你快去快回。”

    她不怕黑,但害怕一个人大晚上呆在林子里。

    秦筝小时候跟着家里人一起上山采菌菇,走丢了,被困在山里过,家里人叫上全村人找了一天一夜才把她找到了。

    虽然万幸没遇上野兽,但一个人在山里过上一夜,秦筝心里多多少少还是留下了点阴影。

    楚承稷听见她催促,倒是没走,直接在她跟前半蹲下,道:“上来。”

    秦筝感觉自己像个拖后腿的,婉拒道:“你去抓萤火虫吧,我等着就是了。”

    去后山这么远,他背得了她一段路,还能背她走完全程不成?

    虽然自己不算太重,可那也没轻成个纸片人。

    楚承稷嗓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凉:“不上来我真走了。”

    秦筝从他这话里听出了点他是要抛下她一个人离开这里的意思,心中恐惧占了上风,顿时也顾不得其他了,赶紧趴到了他背上,两臂死死环住他脖颈。

    楚承稷把人背起时,轻扯了下嘴角:“这是要谋杀亲夫?”

    秦筝恨不能咬他一口泄愤:“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憋坏?”

    就知道吓唬她。

    楚承稷没接话,背着她在崎岖的山路上也走得四平八稳,他倒是想对她更坏些。

    楚承稷时不时出言让秦筝低头,注意避开头顶的树枝,秦筝才发现他背着她没往山道上继续走,而是去了有萤火虫飞舞的那片灌木丛。

    楚承稷把秦筝放下后,撕下自己雪白里衣的一角,抬手一抓就是几只萤火虫落入他掌心。

    他抓了几十只包进那角衣襟里,用系带系好后递给秦筝:“拿着路上玩玩。”

    秦筝:“……”

    这是什么哄小孩的语气。

    不过他抓的那些萤火虫包进衣襟里瞧着虽然有巴掌大一团亮光,光线却还是极其微弱,一指外的距离都瞧不清,更别提照明了。

    所谓萤囊映雪的典故,只怕也是把萤火虫灯笼挨着书本才能看清书上字迹。

    秦筝突然反应过来,楚承稷一开始说去抓萤火虫,压根就不是为了给她当灯笼照明的,只是想抓些给她当个乐子。

    再次被楚承稷背起来时,秦筝一手拿着那袋萤火虫,一手环过他肩颈,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来,小声问他:“你这是打算一路背着我去后山啊?”

    楚承稷嗓音平静:“要想赶上宵夜,还是我背你走得快些。”

    秦筝嘴角那抹笑瞬间没了,霍霍磨牙,报复性地一口咬在了他耳朵上。

    楚承稷被咬得轻嘶一声,却不是因为疼,她够着脖子去咬他,胸前的柔软被挤压得紧贴着他后背,仅隔着两层单薄的春衫,实在是磨人,偏偏她还咬着他耳垂,用了些力道磨着。

    楚承稷整个后背都僵直了,呼吸明显不稳,斥道:“门牙咬人……你属耗子的吗?”

    秦筝听见他呼吸有些重,还以为是自己太沉了,松了口,愤愤道:“你才属耗子,我属虎的!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楚承稷没理她,背着她继续往前。

    秦筝怕累坏了他,晃了晃腿道:“我能走。”

    楚承稷原本只是用手臂拖着她双腿,手掌几乎是背在身后,没怎么碰她,此刻她一双腿乱晃悠,楚承稷直接惩罚似的用力捏了一把才松开:“别乱动。”

    掌心像是起了火,一路烧向他心底,楚承稷突然觉得自己是在找罪受。

    秦筝半点没察觉他的煎熬,只觉他后背有些烫,还当是他累出了汗,闷声道:“我太沉了,我自己走。”

    楚承稷:“虽然不轻,但为夫还是背得动。”

    她被气得七窍生烟,这具身体明明很瘦,他污蔑谁呢!她说自己沉那是自谦好么!

    楚承稷虽没回头,但似乎已经猜到了她此刻恨不能再咬他一口的表情,低笑出声。

    秦筝索性懒得再理他。

    在秦筝印象里,除了今夜,她还没见楚承稷那般笑过。

    从前总觉得自己同他之间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但这个晚上,秦筝突然觉得楚承稷整个人真实了起来。

    虽然这个形容有点奇怪,但从前的他,给人的感觉总是云遮雾绕的,现在他会捉弄自己,也会在自己面前展露最真实的情绪,不再让她觉着捉摸不透了。

    去后山的这一路,楚承稷细致地给她说了那处设有什么机关,哪一片是由谁负责的,连暗哨处站岗的人都叫出来让她看了。

    寨子里看守机关陷阱的人有些诧异,不过对楚承稷惟命是从,并未表现出异议。

    楚承稷似乎没把这当回事,秦筝心底却并不平静,机关陷阱的位置只怕只有寨子里的核心人员才清楚,至于暗哨们的藏身地点,更是机密中的机密,估计只有他和林尧清楚。

    离开上一处暗哨后,先前那点别扭的情绪早已消散,秦筝忍不住问:“你大晚上的,折腾一趟就为了带我来见这些人?”

    楚承稷眉梢轻提,不可置否:“我的首席幕僚当知晓这些,今后若是遇到什么突然情况,来不及断开索道,叫人从后山攻上来,寨中又无人,你清楚后山的布防,总能多拖延些时间。”

    他这显然是害怕上次水匪攻寨的事重演。

    秦筝没想到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他竟是一直记着的,心口有些微涩。

    生平第一次,她在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身上,感受到了被视若珍宝的在乎。

    楚承稷见她望着自己红了眼眶,还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眉头蹙起,用连日练兵练得有些粗粝的指腹轻轻抹了下她眼角:“别怕,那日的情况不会再出现,我同你说这些,只是以防万一……”

    他话音一顿,因为秦筝突然撞进他怀里抱住了他。

    她撞过来的力道不大,楚承稷却感觉到像是有一朵月昙落在了他心口上。

    他抬起手按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抚着她乌黑的长发,不是安抚,胜是安抚。

    月光皎皎,萤光渺渺,婆娑的树影下,相拥的二人好似存在于一副水墨画中。

    好一会儿,秦筝才闷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承稷:“阿筝少夸旁的男子几句,为夫自然待你更好些。”

    秦筝:“……”

    气氛算是被破坏了个彻底。

    她默默结束了那个拥抱,收起自己前一秒泛滥的感动,“回去吧,大厨房该开饭了。”

    他们从上一个暗哨岗那里要了个松脂火把,回去的路上可算是有东西能照明了。

    楚承稷看着拿着火把走得飞快的秦筝,突然觉得自己方才就不该拿那个松脂火把。

    54. 亡国第五十四天(捉虫) 【VIP】……

    秦筝她们回去时, 大厨房外刚开席。

    山寨里虽然不讲究,可男人们都要喝酒,女人更喜欢在席间唠些家常, 大家都自发地各坐一桌。

    秦筝和楚承稷一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楚承稷就被寨子里几个汉子迎了过去,说是要拼酒。

    他看了秦筝一眼:“那我先过去了。”

    明明是陈述句,却被他说得好像是在征得她同意一样。

    前来迎他的几个汉子意识到了什么, 纷纷转头对秦筝抱拳:“军师夫人放心, 弟兄们都有数,不会灌醉军师的, 只是今夜大家伙儿高兴, 军师去席上露个脸就成!”

    秦筝神色古怪地瞥了楚承稷一眼:“……去吧。”

    她严重怀疑自己在山寨众人眼中是不是成了个母夜叉形象。

    楚承稷虽跟着几个汉子去林尧那桌落座了, 但他全程都寡言少语,山寨里的人似乎也都习惯了他这清冷的性子, 少有主动去同他搭话的,还是赵逵开了个先河去给他敬酒,才一堆人排起长队也跟着去敬酒。

    寨子里的人平日里同他话都不敢多说几句,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林尧怕楚承稷醉了, 大声吆喝:“你们这么一人一杯下来, 军师得喝多少酒啊, 这样好了, 你们敬酒自己喝一杯, 军师喝一口就行了。”

    寨子外还盘踞着其他山头收编后的人, 今夜这场夜宴, 只是庆祝粮食及时送到,寨子里的人毕竟喝了好几天的清汤白粥,总得开顿荤鼓舞士气。

    暗处布防的人马并未撤回来, 他们这边吃完,回头还得换岗,酒是不敢往醉了喝的,纯当是助兴。

    林尧的话没人有异议,于是呼啦啦一片人排着队给楚承稷敬酒,别人上前来,他就跟着举杯,别人一口闷,他只浅抿一口,十几个人敬完酒,他那杯子里却没见再添过一次酒水。

    秦筝和林昭喜鹊主仆二人坐在靠角落的一桌,正好斜对着楚承稷,因为那边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和喝彩声,引得寨子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看了过去。

    原来是酒过三巡,不知谁提议比箭术,林尧也痛快,拿出五匹绸布当彩头。

    寨子里不少人进了神弓营,这些日子箭术精进,都愿意上去露一两手,气氛热络着。

    林昭笑道:“要说箭术,咱们寨子里还没人能比得过武三叔去,依我看,这五匹布得被武三叔抱回去给三婶了!”

    秦筝听到林昭这么说,也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好又有个人前去给楚承稷敬酒,楚承稷似有所感,视线往这边扫了过来,和秦筝的目光对上。

    先前敬酒的,楚承稷都只抿了一口,这次不知是不是只有一人的缘故,楚承稷倒是很给面子地把那一杯酒都喝干净了。

    等他再抬眼看去时,才发现秦筝的视线早掠过了他,落到身后的比射箭的场地上。

    射箭靶的那边传出一阵暴喝彩声,武庆三支箭都射中了靶心,比起其他人,显然是稳赢了。

    不知谁起的哄,说林尧箭术也不错,让他上去露一手,不能老让武庆抢了风头。

    林尧盛情难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离开席位走向了坝子边缘。

    比起武庆,他身形看上去更矫健些,肩背肌肉绷起时,哪怕隔着衣服勒出的弧度也充满了力量感,五官是那种硬气的俊朗,偏偏嘴角总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痞子气,拉弦射箭时目光炯炯,像是一头狩猎的豹子。

    寨子里不少年轻姑娘瞧着他,脸上都蒸起一片红晕。

    秦筝心说何云菁那么喜欢林尧,果然也是有原因的。

    她收回目光,又想起今日王家丫头给林尧送水闹出来的祸事,本打算在人群中搜寻何云菁的身影,却又同楚承稷的目光对上了。

    他不知看了她多久,嘴角微抿着,脸上虽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秦筝同他相处多日,还是一眼就看得出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林尧三箭都射中了靶心,箭眼挨得比武庆射的那三箭还密集几分,这场比箭,自然是他赢了。

    汉子们都在欢呼,武庆算是长辈,也不是个在乎这些虚名的,见林尧胜过了他,似乎觉得后继有人,反而笑得比方才还开心。

    席间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也纷纷鼓掌庆贺林尧夺魁。

    林尧笑道:“老子好不容易大方一回想送布匹,你们一个个的不好好练箭术,那些布,老子还是拿回去继续压箱底吧!”

    几个汉子起哄道:“听听寨主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我记得军师箭术也不错,军师,您也上去露一手?”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楚承稷的性子,基本上没抱希望他会答应,瞎起哄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

    可谁也没料到,楚承稷竟然清浅应了声:“好。”

    这下场面更热闹了,楚承稷挽弓射箭,除了寨子里的汉子们,女人们基本上没瞧见过,一个个都目不转睛盯着他。

    秦筝也有些诧异,楚承稷竟然会应这样的邀约?

    但见他起身离开席位,行走间墨袍被夜风吹得鼓起,人如修竹衣似帆影,岂是“清贵”二字了得。

    到了射箭场地那边,林尧把手上的弓箭交给他时,还笑道:“难得难得!程兄今夜竟然如此给面子!”

    楚承稷淡笑不语,似乎当真只是一时技痒前去比试。

    他接过弓箭,看着百步开外的箭靶,一手竖弓,一手搭箭拉弦。

    他身量同林尧差不多高,但身形偏瘦,穿的又是一件宽大的儒袍,瞧着愈发清瘦了些,虽然箭把式摆得像模像样,不少人还是觉着他胜出林尧的几率不大。

    跟秦筝同桌的妇人们笑呵呵道:“想不到军师竟然也通箭术,这可真是技多压身,换做从前,上京指不定能考个文武双状元!”

    这是奉承的话。

    若说秦筝从前在寨子里是客,那么如今,她和楚承稷倒是一步步成为掌权者了。

    秦筝只是冲说话的妇人淡淡笑了笑,并没有接话,继续把目光放到了射箭场那边。

    那妇人见秦筝专心看楚承稷射箭了,没好再多说什么,其他人见那妇人拍马屁碰了个软钉子,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但凡聪明些的,都知道眼下情况,捧楚承稷不是,夸林尧也不成。

    且不说林尧放权,寨子里的人现在已经把楚承稷的命令看得跟他的命令一样重,单是这桌上,不仅秦筝在,林昭也在,要夸就不能只夸一个人。

    林昭是个心大的,不把这些当回事,秦筝却得独绝此类事情发生,这也是她不温不火对那名妇人的缘由。

    那边,楚承稷显然已经瞄准了箭靶,他狭长的眸子眯起时,连火光都没法再照进他眼底。

    “咻!”

    那一箭射出,正中箭靶靶心,箭尾的雁翎轻颤着,众人一片惊呼。

    旁边人道:“军师箭术也了得,不过方才寨主射的那三支箭,箭头已经挤到一处了,军师便是三箭也全中靶心,约莫也只能和寨主打个平手了。”

    楚承稷弓弦上此时正好搭上了第二支箭,他视线绞着的却不是箭靶上的红圈,而是方才射中的那支箭的箭尾。

    “咻!”

    第二支箭射出后,尖锐的箭锋破开先前那支箭的箭尾,再次稳稳地扎入了靶心。

    围观的人一片倒吸气声。

    方才说话的汉子看得瞠目结舌:“还……还能这样射箭?”

    百步开外,射中靶心都难,他是怎么瞄准了那比指甲盖还小的箭尾的?

    林尧大喝一声:“好!”

    武庆看着楚承稷,也面露赞赏之色,虽然先前瞧见过楚承稷用箭,可那会儿是射在人身上的,没个箭靶做标度,他也没这般炫技。

    武庆在寨子里虽以箭术著称,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换做他开弓去射一个箭尾,只怕也没那般准头。

    还有第三箭,所有人都屏气凝声望着这边。

    楚承稷勾着箭尾的手指一松,利箭离弦而去,“叮”的一声脆响,依然是将先前那支箭箭尾处破为两半,抵着扎在箭靶上的箭头再次扎进了靶心。

    良久的沉寂后,伴随着林尧的又一声“好”,场外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席间的小童们更是直接嚷嚷:“军师射箭最厉害!比寨主和武三叔都厉害!”

    林昭看直了眼,晃着秦筝的胳膊问:“不是,你相公他怎么做到的?三支箭都射中了一个靶点?”

    秦筝不通武艺,从前只在小说电视里看见过这样的场景,现在自己亲眼见到了,对方还是她喜欢的人,心底要说平静,那是不可能平静的。

    可瞧着不少小姑娘目光直接黏在楚承稷身上、双颊通红,心底又升起了点别的微妙情绪。

    秦筝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面上瞧着倒是温和依旧:“熟能生巧罢了。”

    林昭像是被这句话激励到了,开始摩拳擦掌:“我以后每日也要精炼箭术!”

    林尧在某些方面跟林昭有着一样的属性,楚承稷赢了他,他没有半点羞恼,反而满脸都是切磋后的高兴,“军师赢了,这五匹绸缎可就归军师了!”

    楚承稷面上的神情依旧极淡,只是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了秦筝那桌。

    这会儿所有人都被那边吸引了注意力,秦筝自然也是看着那边的,楚承稷目光一扫过来,就跟秦筝的视线撞上了。

    两人短暂了对视了几秒,秦筝率先移开了目光。

    林昭笑眯眯同秦筝道:“那些布匹拿回去,阿筝姐姐能做一身好衣裳穿了!”

    席间的妇人们也都打趣起她来,“莫不是军师瞧见彩头是布匹,才一心想赢回来?”

    秦筝心说楚承稷便是想讨要布料给她做新衣裳,应该也不至于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此举就是下了林尧的威风。

    卢婶子见秦筝拧着眉头不说话,帮腔道:“夫人面皮薄,你们可别拿她说笑了!”

    打趣的声音这才消了下去。

    汉子们都在叫好,只有角落里,跟老大夫同一桌吃酒的一个邋遢老头脸上沉得厉害,他压低了嗓音道:“寨主兄妹心眼儿都实诚,那对夫妻我瞧着是个心思深沉的,瞧瞧,他们一个稳着寨主,一个哄着大小姐,收买人心又有一套,只怕哪日夺了我祁云寨的权,都没人吭一声。”

    他原先也是林尧父亲的心腹,只是在林尧父亲去后,二当家夺权,他为了护着林尧兄妹,生生被打断了一条腿,这些年只能靠拐杖走路,性情也愈发阴沉。

    老大夫道:“你就是想得太多,人家同祁云寨非亲非故的,好几次祁云寨有难,都是她们夫妻二人解的围。寨主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有些事,他自个儿心里有数,你就别瞎操心了。”

    邋遢老头横老大夫一眼:“我瞧着是你被那只紫毫笔收买了去吧?”

    老大夫脾气再好不过的一个人,这会儿不免也吹胡子瞪眼:“我就不该跟你一桌喝这个酒!你追随了老寨主一辈子,我就不是了?”

    邋遢老头满是褶子的脸上闪过继续凄然:“我怕的就是当年老寨主和二当家的事重演。”

    老大夫平日里瞧着不管事,这会儿倒是看得通透:“二当家夺权只为祁云寨这一亩三分地,你且瞧瞧,不到一月,军师把祁云寨的势力扩大了多少倍?人家有那等本事,还会只盯着祁云寨这块地?”

    邋遢老头翻着白翳的一双眼瞧着有几分可怖:“你还在为那外人说话?他借的都是祁云寨的势,若无祁云寨,他能起这势?”

    老大夫只是摇头:“老伙计,你这是钻牛角尖里去了!”

    言罢就拂袖离去,邋遢老头盯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楚承稷和林尧二人,面皮绷紧使得颧骨愈发凸出,显得尖锐又歹毒。

    楚承稷似有所觉,侧目往这边望来时,只瞧见那邋遢老头用干瘦黝黑的手抓着一只全鸡在啃,他的吃相不是叫人觉着狼狈,而是有种莫名的阴森在里面,仿佛是恶鬼在啃噬骸骨。

    楚承稷眉峰不着痕迹皱了皱。

    这场夜宴进行到这里,差不多也到了尾声。

    众人陆陆续续离席,秦筝拎着那个巴掌大的萤火虫布袋,同楚承稷一道往回走。

    在大路上时,还有不少一道回家的人,二人走得也规矩,铺了青石板的小道平坦,他们连手都没沾一下。

    不过这会儿没了大厨房那般灯火通明,秦筝挂在腰间的那个萤火虫布袋就惹眼了起来。

    几个年轻妇人猜到是楚承稷给她抓的萤火虫,从岔道口分开时,还又偷笑着回头看她们一眼。

    秦筝不太自在道:“你看,弄些小孩子玩意,果然被人笑话了。”

    楚承稷瞥她一眼,仗着手长,一伸手就扯了下来,语气淡淡的:“不喜欢?那我放了。”

    他做势就要解开布袋上的系绳。

    秦筝连忙夺回来,“送人的东西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楚承稷垂眸看她,她嗔怒羞恼的样子在月色下实在是招人,视线下移落在了她嫣红的唇上,心底有无数个念头在涌动,被他强压了下去,他别开眼道:“口是心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秦筝羞怒瞪他一眼,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直接抱着萤火虫布袋大步往前走,把楚承稷远远甩在了身后。

    楚承稷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站在岔道口处,缓声道:“走错路了。”

    他嗓音在夜色里清浅又好听。

    陷入羞恼情绪里自顾闷头往前走的秦筝听他这么说,整个人却有如石化。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让她这么尴尬?

    秦筝抬头扫了四周一眼,夜幕里一片漆黑,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得不是很明晰,她是第一次在寨子里走夜路,只觉这条路跟白天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秦筝在原地杵了两秒,认命掉头往回走。

    等她抵达楚承稷跟前,越过他正要往旁边那条道走,楚承稷却再自然不过地牵住了她一只手,“我记错了,回家是那条路。”

    秦筝:“……”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竟然这么狗?

    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霍霍磨牙:“放开!”

    楚承稷语气多正经啊:“莫闹,归家了。”

    秦筝很想打他,但是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硬邦邦道:“我自己会走!”

    楚承稷平静出声:“你路痴。”

    秦筝就没见过这么能倒打一耙的。

    她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分明是你诓我的!”

    楚承稷眉眼间依旧温和平淡:“你若记得路,就不会被我诓到了。”

    秦筝:“……”

    这是跨越千年光阴,让她遇到一个诡辩奇才?

    秦筝跟他大眼瞪小眼几秒,忍不住问:“阁下脸皮还在否?”

    楚承稷斜她一眼:“你可以摸摸看。”

    秦筝悲催地发现,自己不仅吵架吵不过他,就连无赖都无赖不过他。

    她控诉道:“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样?”

    楚承稷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反问完后就一直盯着她,像是勤学好问的学生在等师长给出答案。

    不知怎的,秦筝突然就想到了现代吵架的小情侣,一般这么发问的,不都是女方吗?怎么到她这儿就反过来了?

    秦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事是她突然矫情一把,正话反说才引起的,有气无力道:“翻篇吧翻篇吧。”

    她以后要是再对着他矫情一次,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但楚承稷显然不想这件事这么翻篇,在秦筝说出那话之后,牵着她的那只手突然用力,秦筝整个人都被拽进了他怀里。

    他抱着她,掌心隔着长发按在她后背,闭上眼,努力压下从晚宴起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那股躁郁,“对不起。”

    明知道她当时在树林里是故意那般夸林尧的,但就是突然很迫切地想让她也直白地承认自己的好。

    这实在太幼稚了些,幼稚得让他不想承认这就是自己前一刻才做过的事。

    楚承稷突然这么一板一眼的道歉,秦筝心底那点恼火倒是说没就没了。

    她叹了口气,同他说起正事:“林寨主去比箭后,你还去做什么?不管输赢,以后都会落人话柄的。”

    楚承稷微微拉开点距离,半垂着眼皮看了她一会儿,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同他比箭,你看完了吗?”

    秦筝没弄懂他的脑回路,点点头:“看完了。”

    她眼底半点其他情绪也没有,仿佛刚才那场比试和两头公牛打架没什么区别。

    楚承稷沉默片刻,重新牵了她的手,只说一句:“回家吧。”

    秦筝想起他在射箭场上招蜂引蝶的,忍不住念叨:“你那三箭是射得极好,可若不是林寨主心胸豁达,为人坦荡,你今日之举容易生嫌隙的……”

    走在前边的楚承稷突然停住了脚步,秦筝差点撞上他后背。

    她刚想问一句怎么了,就见楚承稷转过了身来,他一言不发,只揉面团似地把她脸一通乱揉,揉到解气了,才说一句:“我若是连这些都处理不好,倒也不必谋往后的事了。”

    秦筝按着被他揉疼的脸:“那你也别动不动就搓我脸啊……”

    楚承稷居高临下看着她,又伸手在她脸上揉了一把:“你惯会气人。”

    55. 亡国第五十五天 【VIP】

    将近亥时, 林尧也准备歇下了,却有人来报,说是廖老寻他。

    廖老便是先前在席上同老大夫一桌的邋遢老头。

    林尧心中虽奇怪, 却还是让人把廖老头带到了堂屋,他把脱了一半的袍子重新穿上,过去见人。

    “这个时辰了,廖叔不回去歇着, 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林尧对跟随了他父亲一辈子的老前辈们向来敬重。

    廖老头坐在木椅上, 一条截肢后的腿藏在封紧的裤管里,另一条完好的腿瞧着也瘦弱得厉害, 裸露在外的脚脖子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 衣裳鞋子上都凝了一层厚厚的泥垢。

    他这些年性情愈发古怪, 又因为生了眼翳,一双眼看人时总是翻着死鱼白, 寨子里的小孩甚至被他吓哭过,他也不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主,这些年独来独往惯了,若不是林尧时常命人给他送吃的去, 老大夫也常去给他诊脉送药, 只怕他熬不到现在。

    此刻听见林尧问话, 廖老头握着拐杖的那只手用力杵了杵, 道:“那对姓程的夫妇, 留不得。”

    林尧原本还有几分困意, 听到这话瞬间变了脸色:“廖叔何出此言?”

    廖老头一脸阴沉道:“他今日比箭, 就是在给你难堪,寨主,您还看不明白吗?如今寨子上下, 已经把他当成第二个主子了,他日那夫妻二人便是仗着您和大小姐信任,害了你们,祁云寨都能被他们拿得死死的!这是在步老寨主和二当家的后尘啊!”

    林尧绷紧面皮,神色一冷:“廖叔,今日我只当没听你说过这些话,往后你也别再提,军师夫妇对我祁云寨有大恩,放权让军师在寨中树立起威信,是我意思。今夜这场比箭,输了也我也只觉酣畅淋漓,哪有什么难堪不难堪的?如今寨子里刚收拢了各大山头的势力,正是需要上下齐心的时候,廖叔你若再说这些话,就是乱我祁云寨军心!”

    廖老头见林尧这般维护楚承稷,枯瘦得能看清颅骨轮廓的脸上露出难过又痛心的神色:“我一心为寨主好……”

    林尧打断他的话:“你若真为我好,就绝了这些念头,没有军师夫妇,就没有今日的祁云寨!军师夫妇不仅对我和阿昭有救命之恩,收复西寨也是军师巧用妙计。再者,上回水匪突袭,若非军师夫人想尽办法拖延时间,你我还有寨子里其他人已经死于水匪刃下了!廖叔,做人得有良心!”

    昏黄的油灯下,廖老头蒙着一层白翳的双眼阴冷又毒辣:“将来寨主若同那祁县李信一样夺了这天下,仍旧是分权一半给那姓程的?”

    见林尧不说话,廖老头敲打道:“人心都是越来越贪的,寨中人对那夫妻二人敬重有加,无非也是寨主说的这些缘由在里边。可他如今已经有了越过寨主的势头,咱们若不趁他在寨中还没培养起自己的亲信除掉他,他日必将后患无穷!到时候,就算寨主你心善不愿对那夫妻二人动手,他们也会对您下手……”

    “够了!”林尧突然爆喝一声,直接拔剑指着廖老头:“我说了,再论及此事,便是动摇我祁云寨军心!且不论我志不在汴京那把龙椅,单是过河桥村、忘恩负义,我林尧就不配为人!你跟了我父亲大半辈子,我林家的祖训,你该比我清楚!”

    廖老头看着离自己脖颈只差一寸的长剑,眼底半是震惊半是失望:“寨主若觉得我说这些是在挑拨离间、动摇军心,那便动手砍了我吧,这辈子,我这条腿,这条命,都只为了林家,到了下边,我是无愧见老寨主的。”

    林尧额角青筋狂跳,廖老头拿自己的断腿说事,便是在拿以前的恩情施压了,他丢了剑,冷声道:“你也是我兄妹二人的恩人,我不杀你,但今后也不想再见到你。”

    他朝门外喝了一声:“把人送回去。”

    很快就有一个汉子进屋来请廖老头出去。

    廖老头挥开汉子搀扶的手,自己拄着拐杖起身,脸色愈发阴沉:“竖子安能成事?”

    言罢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房门。

    *

    林尧派去的人一路把廖老头送回了他住处才离去。

    寨子里稍好些的屋子也就土胚房,廖老头一人独居,屋子里也是脏乱得不成样,他习惯了夜间不点灯,进屋时,桌上、柜顶、床头都有老鼠吱吱叫着仓惶逃窜,没吃完的面饼子被啃得到处都是碎屑。

    廖老头胡乱用手中拐杖挥了两下,阴沉道:“改明儿寻些耗子药药死这些小畜生。”

    想到耗子药,廖老头干瘦阴森的面容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笑来:“寨主仁厚下不去手,我老头子烂命一条怕什么,只要能替寨主除去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

    秦筝沐浴后,披散着长发坐在院子里纳凉,手中捧着那个萤火虫布袋看了又看。

    虽然楚承稷在回来的路上没来由地一阵抽风,但秦筝还是打心眼里挺喜欢这袋萤火虫的。

    她用指腹轻轻触了触那巴掌大的一团荧光,神色间有些犹豫。

    楚承稷沐浴出来见她坐在院子里,出声问:“在想什么?”

    秦筝回过头看他,目光盈盈,雪肤乌发,手捧一团荧光,乍一眼看去只叫人觉得似仙人,又像是山里最会用美貌诱哄凡人的精魅。

    “我……打算放走这些萤火虫,不然明早全死了。”秦筝说这话时有点不自在,怕他觉得自己矫情。

    她虽然喜欢,可想到明早起来只剩一袋虫子的尸体,就觉得还是睡前放走它们比较好。

    美好的东西陪伴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强留也留不住。

    楚承稷头发丝水气未干,也不见他用帕子擦一擦,从发梢垂落的水珠将他单薄的衣裳浸湿了一小块,他道:“那便放走,想要我改日得空了再去给你抓,拧着个眉头做什么?”

    秦筝原本还有几分女儿家的情愫在里边,被他这么一说,半是羞半是恼,忍不住道:“怎么你每次同我说话都跟哄小孩似的。”

    楚承稷看她一眼:“你以为自己有多大?”

    可能是从来没有异性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秦筝莫名被他那句话苏到了。

    她脸上升起一片红晕,下意识反驳道:“我都嫁人了,你说我多大了?”

    话一出口,见楚承稷神色微妙地盯着她,秦筝才惊觉自己那话似乎有点不妥。

    太子妃芳年十七,她本是想说古代这个年纪的女子,当母亲的都常见,自己哪里小了?但此情此景,倒显得跟他打情骂俏似的。

    她躲开楚承稷的视线,垂下头去解布袋上的系带,但不知他怎么打的结,秦筝捣鼓了许久都没能解开。

    楚承稷弯下腰,手从她身后环过来,指尖一勾一拉就解开了绳结,此外半点没触碰到她,但他发梢的一滴水珠恰好落到了秦筝后颈,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背脊僵硬了一下。

    布袋里的萤火虫慢吞吞飞了出来,没一会儿,满院子都是慢悠悠浮动的光点。

    “那样打的绳结牢固,不过不好解,忘了教你解法。”他退开一步道,又问:“要学吗?”

    眼下的气氛,要是说不学,可能会有点尴尬,秦筝点了点头:“嗯。”

    楚承稷便捻起那根系带,向她演示是如何打结的,他修长的十指摆弄绳索时,出奇地好看,优雅又灵活。

    打好结,他递给秦筝:“知道从哪里解了吗?”

    秦筝按照他刚才解绳结的法子,食指勾住,再轻轻一拉,果然就解开了。

    但这简单的动作中,似乎又有着无尽的暧昧。

    “解开了……”秦筝抬起头准备同他汇报自己学习的成果,唇却触碰到一片温软。

    她眼睫颤了颤,一只手还握着系绳的一端,视线里除了楚承稷考得太近而模糊的轮廓,就只有他身后飞舞的那些萤火虫。

    同上次相比,这个吻从开头到结束都很温和。

    楚承稷一手托着她的下巴,薄唇慢慢碾过她的,极有耐心描摹她的唇形,像是在品什么香茗。

    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凛冽又清淡,像是严冬落满积雪的雪松上,凝了冰晶花的松针。

    靠得太近,他额前沾湿的碎发甚至会浅浅拂过秦筝面颊,冰凉的触感让唇上感知到的温热愈发清晰。

    上次秦筝被亲懵了,但其实事后回忆起来,他技术倒也算不得好,毕竟她好几次被他牙齿磕到,而且接吻就接吻,哪有上嘴咬的?

    这回可能是没那么紧张,也可能是他表现得更温柔些,晚宴上又喝了酒,唇齿间似乎还有淡淡的酒香,吻到后面,秦筝感觉自己好像也有点醉醺醺的,结束时眸色都是氤氲的。

    楚承稷眼底暗沉得厉害,抬手按着她后颈把人按进自己怀里,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道:“不管你多大了,在我这儿,你都是个小姑娘,纵着你些,怎地还老是被你嫌弃?”

    秦筝感觉这次的心悸比先前更强烈些,抓着他衣襟的手都紧了紧。

    56. 亡国第五十六天 【VIP】

    她垂下眼睫, 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楚承稷没听清,凑近她几分问:“什么?”

    秦筝却退开一步, 假装打了个哈欠往房里走:“困了困了,我要休息了。”

    楚承稷看着她的背影,无声笑了笑。

    他头发上有水,这么湿漉漉直接睡肯定是不行的, 楚承稷一人在院子里负手站了片刻。

    院子里还有零星的萤火虫在树梢草叶间飞飞停停, 天上有一片星河,这简陋的农家小院里, 似乎也有了一片星河。

    楚承稷遥望藏在夜色与雾霭中的山脉, 那是汴京的方向, 散漫的目光里暗敛着锋芒。

    ***

    粮食的问题解决后,秦筝有了足够的时间, 也开始筹划怎么把后山那条索道完善成索桥。

    只不过经历昨夜那场动乱后,为了寨中女子安全着想,进出寨门都变得严苛起来。

    秦筝本以为这件事也就这么结了,怎料一大早地刚用过朝食, 王大娘就过来寻她了, 原是昨夜王家那姑娘寻短见, 被人救下来后, 今早又闹腾起来了, 让秦筝同她一道过去看看。

    出了这样的事, 为了安抚人心, 自然是寨子里有威望的妇人去慰问才好。

    不过林尧爹娘都去得早,他自己又没娶亲,就只能由王大娘这个乳母出面了, 楚承稷是寨子里的军师,王大娘把秦筝叫上,就是在变相地向寨子里其他人表明他们夫妻二人如今在寨子里的地位。

    秦筝推脱道:“这……我同那位王姑娘只有数面之缘,她才遭受了惊吓,还是让相熟的长辈劝慰她妥当些,我去只怕不太合适。”

    秦筝知道王大娘是一番好意,但她想起那位王姑娘的所作所为,去安慰人家,的确是不知道说什么。

    昨夜那场差点没压下来的动乱,几个刺头儿肯定是罪魁祸首,王姑娘是个受害者,却也是那场动乱的引子。

    秦筝不关心她喜欢谁,只希望她接下来能消停些,等沈彦之那边被朝廷逼得没法,退了兵,楚承稷下一步谋划的肯定是青州城,到时候进城招兵买马,高举大旗,哪还会拘泥于这小小一个祁云寨。

    那位王姑娘和林尧之间的距离也只会越来越远,只怕再见都难。

    王大娘看出她为难,叹道:“这本是寨主的意思,叫程夫人笑话了,寨主没成家,此事……他自己也不好出面,我又是个粗人,才想着邀程夫人一同前去。”

    林尧的意思?

    是林尧要帮楚承稷在寨子里再树立些威信么?

    楚承稷用过早饭就去演武场练兵了,这些山贼没经过正规的训练,搞突袭唬人还行,真正同训练有素的官兵正面交手,就毫无章法可言。

    他重头教起,得费些功夫,短时间内没法速成,但至少得有个军队的样子才行,不然举事了麾下也是一群散兵游勇。

    秦筝没法同楚承稷相商,听说是林尧的意思,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同王大娘一起过去了。

    林昭倒是想陪她一起去,不过林昭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被王大娘给哄了回去。

    也是从王大娘口中,秦筝才得知那姑娘叫王秀,是早年西寨的人从山下带回来的一个花娘生下的孩子,连花娘自己都不清楚孩子的爹是谁,在王秀小时候对她非打即骂,连名字都没取一个。

    后来花娘病死了,王秀才被孤苦无依的王婆子收养,“王秀”这个名字也是王婆子给取的。

    王大娘本就天生一张冷脸,说起王秀的事,脸色不好看,瞧着比平日里更凶悍几分:“那丫头命苦,从前我凡事对她照拂一二,彪子更是拿她当半个妹子看待,那会儿我瞧着她只是小心思多,如今行事倒是愈发上不得台面了。”

    这话秦筝不知道怎么接,若不是上次误会楚承稷缝衣服,她压根都不知道寨子里还有这号人物。

    好在前边就是王婆子家了,王家大门外已经围了不少山寨里的妇人,探头探脑地朝着挤满了人的屋子里张望,又七嘴八舌地在低声议论着些什么,见秦筝和王大娘一同前来,才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王大娘问了句:“王家那丫头怎么样了?”

    一个妇人道:“听说今早割了手腕,流了不少血,赵大夫正在里边给她包扎呢。”

    屋子里依稀能听到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让我死……让我去死,我活着也没法做人了……”

    屋外另一个妇人撇嘴道:“秀丫头这寻短见的时间倒是赶巧,昨儿个上吊是在大厨房那边散席后,王婆子喊那一嗓子才有人过来把人给放下来。若是早上吊半刻钟,这邻里都没个人,王婆子身子骨又差,抱不动她,只怕就真一命归西了。”

    她哂笑一声继续道:“割腕儿也是在今早,王婆子去叫她吃饭才发现她手垂在床沿全是血,要是半夜里割开了手腕,这会儿哪还用得着请大夫啊……”

    旁边的妇人用胳膊肘撞撞她,看了脸色铁青的王大娘一眼,小声道:“好歹是个黄花大姑娘,摊上这样的事,你嘴上积点德吧!”

    先前说话的妇人哼笑一声:“花娘肚皮里爬出来的东西,也是个没脸没皮的,军师夫人刚被水匪抓走,她就敢去军师那儿送吃的。现在瞧着军师夫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寨主要举事,又上赶着去勾搭寨主,这不就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么?”

    那妇人瞥了秦筝和王大娘一眼,就直接走了。

    山寨里的人虽然对林尧一家敬重,不过更像是村长和村民之间的关系,这妇人半点面子都没给王大娘,秦筝有点怀疑她们之间有过节。

    不过她甚至还提了一嘴王秀给楚承稷送馍馍的事,倒有点像是想挑起秦筝对王秀的厌恶。

    果不其然,秦筝马上就听见几个农妇嘀咕:“郭家那婆娘最是记仇,当年王秀娘和她男人勾搭上了,她可是直接提着菜刀冲进房里,撵得二人衣裳都顾不上穿满寨子逃窜,这些年也没给过王秀好脸色。”

    “王姐姐护过秀丫头几回,郭家那婆娘是把王姐姐一并记恨上了……”

    秦筝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因为那妇人临走前说了一句王秀和楚承稷的事,现在不少妇人都神情微妙地看她,秦筝心中尴尬不已,面上却还得装得滴水不漏。

    她暗道自己果然就不该来这里。

    王大娘估计也是才知晓王秀竟然还去楚承稷跟前献过殷勤,脸色更难看了些,对秦筝道:“我不知王家这丫头还做过那些事。”

    她也怕弄巧成拙,反倒让秦筝和楚承稷生了嫌隙。

    “我相公同我说过此事,其中有误会,并非是那位婶子说的那般。”秦筝几句话把楚承稷摘了出来,又道:“王姑娘受了刺激,还是让她静养为好,大家今日就别聚在这里了,改天等王姑娘好些了再来探望。”

    秦筝神色太过镇定,妇人们瞧着她的确像是一早就知情的样子,也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在王大娘沉声开口让她们各自离去后,三三两两地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只有王婆子坐在床边,哭得两眼泡肿。

    秦筝也是此时才看清王秀的正脸,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看得出很清秀,只不过五官挨得有些紧,瞧着总给人一股她在和什么较劲儿一样的小家子气。

    秦筝和王大娘进屋后,王婆子直接朝她们跪了下来:“多谢二位赶跑了那些个长舌妇,她们一个个的都是想逼死我孙女……”

    秦筝下意识避开王婆子这一跪:“老人家起来吧,这礼我们万万受不得。”

    她出声劝走那些看热闹的妇人,倒不是为了王秀。

    王秀昨晚闹着寻死不成,今早又割腕,先前那妇人嘴巴毒辣了些,说的话却也不无道理。

    她分明是想把事情闹大,来达成她自己的某种目的。

    人多嘴杂,这件事关乎林尧,又是楚承稷手底下几个刺头儿欺辱的她,到时候王秀若胡乱说些什么,传出些流言出去不好收场。

    “军师夫人菩萨心肠,菩萨心肠呐……”王婆子这才揩着眼泪起身。

    赵大夫此时也为王秀包扎好了伤口,王大娘面相看着本就不善,因为知道王秀先前做的那些事,此刻瞧着更显凶煞,瞥了躺在床上噙着泪满脸苍白的王秀一眼,直接问赵大夫:“人怎么样?”

    赵大夫道:“手腕割得深,伤口莫沾水,好生养一段时日外伤便可痊愈。”

    王大娘点头表示知晓了。

    赵大夫看出她们有话要对王秀说,收拾好医药箱后便离开了。

    王大娘把一路拎过来的一篮子蛋放桌上,冷眼看着王秀道:“自己好生养伤,你除非真的死了一了百了,不然再整这些把戏,无非是叫人看笑话。”

    王秀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我是真不想活了,发生了那样的事,谁还信我有清白……”

    王大娘半点脸面没给她留:“你腆着脸去给人送吃食送水的时候,怎么就不怕别人说了?”

    王秀咬着唇,哭得双肩直颤。

    王婆子心疼孙女,哀求王大娘:“别说了别说了……秀丫头有个那样的娘,从小就受人白眼,寨子里那些个长舌妇寻着些捕风捉影的事就编排她,怎地你也信她们胡扯的那些话?”

    王大娘冷喝:“是不是别人胡扯,她自个儿心里清楚。”

    王大娘和王婆子本没什么亲缘关系,只是因为所嫁的夫家都姓王,又都是丈夫早死,王婆子后来还死了儿子,王大娘同情她,才对王婆子多有照拂。

    王秀听到王大娘的话,直接伏在枕头上呜呜大哭起来。

    王婆子看到孙女哭,也跟着抹泪:“你别怪她,是我老婆子没本事,何家丫头成天跟在寨主后边,因为二当家,寨子里没一个人敢说何家丫头的闲话。阿秀喜欢寨主,被何家那丫头扇了耳光,我都没法儿替她讨个公道……”

    秦筝突然觉得王秀养成这样的性格,王婆子也是有一定原因的,她似乎半点不觉得王秀有错,王秀如果是打小就被这样养大的,不长歪就怪了。

    先前是觉得她行事挺奇葩的,知道她的身世和从小接受的教养后,秦筝又觉得不足为奇了,只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王大娘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王婆子这套言论了,满眼都是不耐烦:“昨天差点就因为她,整个寨子都遭殃了!”

    王婆子道:“阿秀跟去送瓦,也是一片好心,见寨主没水,才过去送水的。怎地她险些被歹人害了,你还怪她?那些歹人不是军师管着的么?军师若是管束严些,我家阿秀能遇上这样的事?”

    原本置身事外的秦筝:“……”

    这是要讹上她和楚承稷了?

    王大娘额角青筋跳动:“你想说什么?”

    王婆子哭诉道:“我家阿秀多好一姑娘,她是为了寨主是遇险的,如今也只有寨主娶她,她后半辈子才不会再受那些长舌妇编排……”

    王大娘直接给气笑了:“王婆子,你这是说梦话呢?”

    王婆子脸上有些讪讪的,她当然知道,王秀的身份配不上林尧。

    王大娘转头怒视向王秀:“你昨晚闹上吊,今早闹割腕,就为了这个?”

    她直接冷笑出声:“王秀,我今日就把丑话放前头,当年二当家手握大权,寨主都没娶何家那丫头,你以为自己哪点比得过何家丫头?”

    王秀哭道:“我不谋寨主正妻之位,只要能在寨主身边伺候就好,我对寨主一片痴心……”

    有些丑话王大娘当着秦筝的面不好说,直接道:“你也知道自己现在没个好名声了,寨主留你在身边,图什么?”

    这话就有些刺耳了。

    王秀抓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

    王大娘没什么好对这对祖孙说的了,对秦筝道:“程夫人,我们回吧。”

    秦筝巴不得赶紧走,再听她们这套言论,她觉得自己都快窒息了。

    但王婆子一见她们要走,直接跑到门口处将她们拦了下来,许是觉着秦筝面善心软些,她又一次跪在了秦筝跟前,还抱住秦筝的腿:“军师夫人您是活菩萨,您相公没管教好手底下的人才叫我孙女遭难的,寨主不管我们祖孙死活,您发发散心,让军师收了阿秀做小吧?您只管把她当丫鬟使唤,对外给她个名分,不让她再被寨子里的长舌妇编排就是了,这孩子命太苦了……”

    秦筝委实没想到王婆子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还好先前就打发走了那些看热闹的人,不然今日这事,被添油加醋一番乱传,还不知传成什么。

    她拧眉掰开王婆子抱着自己腿的手,可王婆子看着瘦,常年干农活,手上劲儿却不小,秦筝愣是没掰动,她冷了神色:“松开。”

    秦筝平日在寨子里瞧着挺和气一个人,这会儿周身气息骤然一冷,王婆子心头也没来由地发怵,她的目光不是刀锋那样尖锐的冷,而像是冰原上呼啸而过的风,寒意从毛孔间隙钻进去,一直凉到骨子里,和先前和善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婆子打了个哆嗦,抱着她腿的手松开来。

    秦筝拂了拂裙摆上被王婆子抱过的地方,抬起头时,却不再看王婆子,而是看躺在床上泪痕未干的王秀:“您孙女不是对寨主一片痴心么?您这般折辱她,回头您孙女若是想不开一头碰死了,可不妙。”

    王婆子嘴唇哆嗦着,不知如何接话,床上的王秀听到秦筝这么说,面上也难堪不已。

    秦筝这才继续抬脚往外走。

    王大娘也是多看这祖孙两一样都嫌恶心,临走前又敲打了一句:“别倚老卖老给寨主丢人现眼!”

    王婆子还想拦他们,被王大娘一甩手挥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捂着胳膊哎哟哎哟地直叫唤:“我这手断了……”

    王秀在床上也哭成个泪人,扑过来抱着王婆子,对王大娘道:“王大娘,你有气冲我撒,别打我婆婆……”

    秦筝在门口冷眼看着,突然理解为什么何云菁和林昭都那么讨厌王秀了。

    这一家子莫不是狗皮膏药?

    王大娘直接挽袖子:“手断了,我瞧瞧哪儿断了,给你接回去。”

    王婆子哭得更大声了些:“我儿子为寨子里卖命死了,如今寨子里就欺负我们祖孙俩,儿啊,为娘为你不值啊!”

    先前那些围观的妇人虽然被轰走了,可外边过路的还是有不少人,听见王婆子这建立的哭声,都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

    王大娘不是个擅口舌的,拳头已经握得咯咯响。

    如今正值举事之际,这老婆子倒也知道怎么拿捏最有效,张口闭口就是他儿子为寨子死了,如今林尧等人薄待他们,寨子里的人知道她们是什么秉性,其他山头的却不知,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军心,可不能又被这祖孙俩搅散。

    秦筝心中虽然也恼,却也清楚王大娘不能在这里对她们动手,王大娘是林尧的乳娘,她的立场就是林尧的立场。

    秦筝冷眼瞥了王秀一眼,道:“听闻王秀姑娘是被我相公手底下一位擅武的弟兄救下的,那几个歹人已被处死,王秀姑娘只同赵逵兄弟有过肌肤之亲。王秀姑娘若肯嫁,我回去同我相公说,让他转告赵逵兄弟,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想来会成为一段佳话的。”

    王秀想到赵逵那小山似的肥壮身形,以及满脸的横肉,还有那一锤就能把人砸成一滩肉泥的钉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尖锐大叫:“我不嫁!”

    57. 亡国第五十七天 【VIP】

    王婆子直接指着秦筝骂道:“枉寨子里的人都说你菩萨心肠, 帮大家修房补瓦又教大伙儿烧砖瓦,谁知你竟藏了这么一副恶毒心思,要把我孙女许给那样一个人!你是自己在水匪窝被糟蹋得不成样了被你夫婿厌弃了, 生怕我孙女得你夫婿看重……”

    “啪——”极其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在了王婆子脸上。

    王大娘直接抡圆了胳膊煽的这一巴掌。

    王婆子张嘴就吐出几颗带血的黄牙,嘴里也全是血,这会儿是当真哭爹喊娘叫唤起来:“杀人了!林家那乳母要杀我这个没儿子傍身的老婆子了……”

    “啪——”又是响亮的一耳光,王婆子干瘦的一张脸上, 两个巴掌印这会儿是对称了, 一口牙也算是落了个干净。

    王秀刚想喊,被王大娘一个杀气沉沉的眼风扫到, 眼底虽含着恨, 倒是没再吱一声。

    王大娘指着王婆子破口大骂:“你个嘴上不积德的老货, 无怪你儿子死得早!那是阎王爷在治你!你还知道你住的这瓦棚子是军师夫人烧的瓦?你良心叫狗吃了?没有军师夫人,你们祖孙俩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她说着又狠瞪了王秀一眼, 冲着王婆子骂道:“瞧瞧你教出来个什么人?还嫌外边闲话说的不够难听?你们不要脸不要皮,寨主还要呢!丢人现眼的东西!等我禀了寨主,你们祖孙二人都给我滚出山寨去!”

    王秀听着王大娘骂的这些话,五指几乎要抠破掌心, 她抬起头直视王大娘, 这会儿倒是不装可怜, 冷笑道:“脸皮?这寨中又有多少人给过我那东西?就因为我娘是个花娘, 我就得一直被寨子里那些长舌妇嚼舌根子, 从前被西寨那些个烂人欺负了也得被嘲讽不知检点!我做没做那些事反正都被她们编排讥笑, 那我为什么不坐实她们说的那些事?”

    王大娘恨铁不成钢道:“你那叫自甘下贱!我从前怎么教你的?”

    王秀依旧笑盈盈的, 眼底却全是讽刺:“王大娘你以为自己的名声又好到了哪儿去?人家在背后管你叫夜叉呢!”

    王大娘直接道:“我就是个夜叉怎么着?人活在这世上还能被人家一句话给憋死?”

    王秀笑得更讽刺了些:“那些戳脊梁骨的话不是落到自己身上的,在王大娘你嘴里自然只是一句话而已,我被人背地里叫了十几年的娼妇女, 被骂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那些人这般羞辱我,我都要笑脸承认吗?”

    “我若有得选,我也不愿意投胎到一个花娘肚子里,我也想跟林昭一样,生来就是寨子里的大小姐,干什么都被人捧着。跟何云菁一样也行,有个把我当眼珠子疼的爹,谁敢非议一句,二当家能直接把对方舌头割下来……可我就是个娼妇女,我能怎么办?被一群烂人调戏,被那些长舌妇指指点点,我就合该受着?她们不是说我只配嫁个瘸子鳏夫么,我偏要嫁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堵了她们的臭嘴!”

    王婆子听孙女说起这些,只觉心酸,也跟着哭:“秀丫头是苦水里泡大的,这回出了这样的事,寨主和军师,总得有个收了秀丫头,不然她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秦筝算是看明白了,这祖孙俩是把“我弱我有理”发挥到了极致,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对王大娘道:“我去外边等您。”

    王大娘原本听王秀说那些,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还有几分心软,此刻听到王婆子的话,瞬间又冷了脸色:“你们死了这条心,以后祁云寨也容不得你们了!”

    她本欲同秦筝一道离去,王秀却尖声大叫起来:“我知道你从前也只是假惺惺对我好罢了,你们没一个瞧得上我!”

    说着,她毒针一样的目光扫向秦筝:“你一个泥瓦匠的女儿,只不过会烧几块破砖破瓦,在我跟前摆什么高高在上的样子?若不是靠着你那张脸嫁了个有本事的夫婿么?你又比我强多少?我若嫁给寨主,那些人也会捧着我奉承我!你歹毒地要把我许给那头肥猪,是记恨我说你被水匪糟蹋,还是记恨我给你相公送了馍馍?进了匪窝的女人不干净了这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还不许我说么,这是人脏了,心也脏……”

    “啪!”

    一句话没说完,王秀就被一耳光打得偏过头去,她抬眼看去,动手的却不是王大娘,而是秦筝。

    半边脸都又麻又疼,王秀捂着脸,似乎没料到秦筝会直接动手。

    王婆子惊呼一声,挡在王秀跟前,“别打我孙女,别打我孙女…”

    王秀舔了下唇角,望着秦筝哂笑道:“这会儿不装善良了?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原来你跟寨子里其他女人一样,一听到跟你男人有关的事就急眼,知道自己脏了,这么怕我勾走他?那你知道那天我同他都做了些什么吗?”

    那一巴掌秦筝是用了力气的,她甩了下手,冷眼看着王秀道:“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善人,会烧砖制瓦就是泥瓦匠的女儿?那还真是让王姑娘失望了,我家世尚可。”

    王秀脸色难看,眼底满是不甘。

    秦筝继续道:“不搭理你,是嫌跟你说话掉价,打你这一耳光,也不是因为你接近我相公,只是你自己嘴欠。我和阿昭被抓去盘龙沟当日,官府就带兵剿灭了盘龙沟,我清白与否,不需要王姑娘来定论。”

    “还有……”她目光凉薄如霜刃:“王姑娘是不是对自己的容貌有什么误解?你那日去送了馍馍,我相公说他一连几晚睡觉都不敢熄灯,怕梦见鬼。”

    秦筝从来不喜欢拿容貌、出身当做攻击别人的点,这委实是被王秀恶心到了,才故意这么说恶心回去。

    “你……”王秀果然被气得脸色青白,她容貌是还看得过去,但同秦筝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骂道:“你真恶毒!”

    秦筝眼皮轻抬:“比不上王姑娘,说起来我还真有几分好奇,王姑娘不是自诩对寨主痴心一片么?”

    王秀似被刺到,冷笑连连:“你不必拿这话来羞辱我,你以为我当真是看上了你男人?呸!我若有一天能掌权,我恨不能杀光天下男人!”

    她这话倒是让秦筝有几分意外。

    王秀似乎恨极了,五指扣着泥地哈哈大笑,目光却怨毒:“林尧那都不曾正眼看过我的东西,我会喜欢他?他若不是这祁云寨的寨主,我都懒得多看她一眼!给你男人送馍馍,也不是我对他有意,只是那会儿林尧成了个废人,整个寨子都是你男人说了算罢了,谁掌权,我就嫁谁,我只要他们手中的权利!我要把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一个个都踩在脚下,把那些长舌妇的嘴,都撕烂了再给缝起来!看她们还怎么编排我!那些欺负过我的烂人,剁了他们的手脚,砍了他们的子孙根扔进元江里去喂鱼!”

    说到后面,她眼神癫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疯劲儿。

    埋在心底多年的仇恨和怨念,在一刻全都坦白了出来,再也不用藏着掖着,王秀只觉前所未有的畅快。

    王大娘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久久不语,王婆子显然也呆住了,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平日里那受尽委屈也只往心里咽的孙女。

    秦筝拧眉:“所以你要嫁给林尧,只是为了报复那些人?”

    王秀嗤笑:“不然你以为我是何云菁那个蠢货?你们当个宝的男人,在我这儿屁都不是!”

    秦筝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王秀可恨可憎,半点没有自知之明,但她走到如今这一步,把弄得自己声名狼藉,竟然只是为了报复曾经打压欺辱过她的人。

    说她蠢么?确实蠢,但也挺可悲的。

    秦筝问她:“你觉得你现在报复到了吗?”

    王秀眼底全是狰狞的恨意:“想笑话我笑话就是,别说这些来恶心人,你不过仗着这张脸罢了,没了这张脸,你什么都不是!又比我好上多少?”

    她轻嗤一声:“哦,还比我会投胎些。”

    秦筝没理会她的嘲讽,轻抬眼皮:“你说你出生不好从小被编排,我和阿昭进了匪窝,没被你编排么?别把什么都归咎到身世上。没有这容貌,我也还有旁的本事可以傍身,你以为寨中人唤我一声‘秦师傅’,是因为什么?”

    王秀嗤笑:“在黄泥里打滚也叫有旁的本事可以傍身?人家看在你男人的份上抬举你,你还当了真?”

    王大娘喝道:“你那浅眼皮子也只看得到这些,山下的栈桥是军师夫人修的,昨夜后山运粮的索道也是军师夫人建的,不然你以为你闯下的祸事能这么快就摆平?”

    王秀满脸的嘲弄一僵,秦筝做的其他事,压根不是她能接触到的层面,她一直以为,秦筝只是会烧制点砖瓦而已,寨子里不少人去学艺了,从此对她感恩戴德,王秀不觉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也一直嗤之以鼻。

    甚至觉得秦筝回来后,她夫婿没有半点薄待她,也只是因为她这副顶好的容貌。

    修桥筑道,这些对王秀来说太遥远了,在她看来,那也不是女人能干的事。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秦筝的差距,不是容貌上的,是一些更深层次的,她无法理解也永远没机会接触的一些东西。

    王大娘对她失望至极,却还是说了句:“人活在这世上,每一口气都是自己挣的,你成天怨这个怪那个,二当家死了,何丫头不也过得好好的?”

    像是支撑着她走了十几年的那股狠劲儿一下子散了,王秀呆呆坐在原地,王婆子抱着她只一个劲儿地哭。

    今日说是来王家慰问,最后这般收场,委实是谁都没想到的。

    *

    回去时,王大娘见秦筝兴致不高,宽慰她:“王家那丫头是疯魔了,她那些疯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干了这么多腌臜事,回头我禀了寨主,往后祁云寨也没她们祖孙两容身之地了!”

    秦筝只道:“她做的事,您如实向寨主说即可,我同她的恩怨,那一巴掌打完就两清了,您不必为了我向寨主多说什么,她做错了事,受她该受的惩罚便是。”

    王秀走到这一步,有身世和成长经历的外因,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咎由自取,被她害过的人不在少数,秦筝不同情她,也不可怜她,她做的那些事,甚至都难让秦筝再掀起半点情绪波动。

    唯一让她深思的,是王秀最后坦言自己费尽心机做的这些事,只为了掌权报复那些曾带给她伤害的人。她把一切都豁出去了,想到的往上爬的方式却也只是嫁个有权势的男人。

    愚蠢么?但对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似乎又再正常不过。

    如果说原书中太子妃被泼上污名遭万人唾骂,是这世道对女子最残忍的迫害,那么王秀则让秦筝看到了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子思想上缠起的厚茧。

    再聪慧明理的女子,也难挣脱大环境上那条条框框的束缚,越了线就像是被刃线切肤锯骨。

    而那些最底层卑如尘埃用尽力气去生存的女子,甚至连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

    秦筝以一个普通旁观者的身份,感慨完了也就感慨完了。

    可她如今的身份是楚国太子妃,有朝一日楚承稷若复国成功,她将同楚承稷比肩这天下,以一个当权者的身份,依然只是感慨么?

    秦筝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心底那个答案也就愈发清晰。

    58. 亡国第五十八天 【VIP】(捉虫)……

    正午的太阳隐进了薄云里, 挂在天上只似一个白影。

    上午的练兵已经结束,演武场内外随处可见席地瘫坐着的人,个个额前都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子, 面皮绯红。

    楚承稷从点将台上走下,接过亲兵递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

    亲兵道:“军师,山脚下官兵又开始叫阵了,已经骂了一个上午, 要不要让堰窟那边杀杀他们威风?”

    楚承稷道:“不必, 最迟今晚,上下的官兵就会撤离一半。”

    算算日程, 朝廷的调兵令, 再怎么今日也该抵达青州了, 沈彦之撑不了多久。

    他将帕子丢给亲兵,正巧赵逵过来寻他:“军师, 寨主找你。”

    楚承稷点了头,又道:“下午我就不过来了,你带着他们练这两日学的枪法。”

    赵逵抱拳:“得令!”

    演武场外搭了个临时用的棚子,楚承稷过去时, 林尧正在同一个亲兵交代什么。

    见楚承稷来了, 林尧对那名亲兵道:“你先下去吧, 让暗线们把各山头的首领都盯紧些。”

    亲兵领命出去了, 楚承稷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问:“可是寨中又出了什么事?”

    “没有, 我怕那些个老奸巨猾的还有二心, 让我们那边的人时刻盯着。”林尧看着坐在自己跟前楚承稷,一身布衣也依旧掩不了他通身清雅贵气。

    昨晚廖老头回去后,林尧自己一晚上都没能再睡着, 深思熟虑了一夜,决定还是把话敞开了说:“今日找程兄,其实是有件事在心底憋了许久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同程兄开口。”

    “我林尧这条命,是程兄冒死救回来的,那会儿我就想让程兄当我祁云寨三当家,只是程兄婉拒了,我知晓程兄乃人中龙凤,小小一个祁云寨于程兄而言大抵也算不得什么。”

    “但如今这支队伍,是程兄一手拉起来的,粮草兵器也是程兄花了大力气弄回来的,举事后,首领无论如何都得是程兄,我林尧没那起义带兵的本事,也没有程兄的远见和谋略。若不是程兄镇着,只怕各大山头的人不服我的多了去了。”

    “我就是一粗人,只想着和手底下的弟兄们有酒喝酒,有肉吃肉,若能上阵杀敌护卫一方百姓就再好不过。不管程兄举事后是自立为王,还是带着我们投奔明主,我林尧都会带着祁云寨的弟兄们誓死追随。”

    楚承稷略微诧异地扬了扬眉,轻扯了下嘴角:“这支队伍虽只有几千人,但已初具雏形,我既将它交与了寨主,寨主且带着就是。很快就有一场硬仗要和官府打,赢了,往后还会有数万人的队伍。”

    楚承稷这看似温雅却狂得没边的口气让林尧一愣,他和廖老头争执不下的问题,眼前这人似乎从未放在眼里过,他突然浑身一激灵,警惕道:“我一穷二白,所有的身家就只有一个祁云寨,你拉起来的队伍你自己带,我没钱养这些兵!”

    楚承稷:“……兵我养。”

    没听说过当将领的自己掏腰包给将士们发军饷。

    听到他这话,林尧心底的大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那咱们可说好了,我就是给你做事的,你让我管着几千人的前程和生死,我没那本事。”

    楚承稷道:“寨主若在军中,当是将才,无需妄自菲薄。”

    这也是楚承稷一直让林尧带这支队伍的原因,他武艺不错,但没有系统地学过兵法,也不知军中的管理制度,这些日子让他适应下来了,往后就能独当一面。

    至于林尧担心的那些问题,楚承稷的确还没放在眼里。

    林尧连连摆手:“程兄这话未免太抬举我了。”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自己猜测了许久的那个问题:“可否冒昧问程兄一句,程兄的真正身份是……”

    他们二人都结盟到了这一步,再问这个话题倒也不唐突。

    楚承稷平静开口:“我姓楚。”

    林尧忽觉头皮阵阵发麻,他化名程稷,此时又坦言姓楚,再一联想到官府对她们夫妻二人那张通缉令的赏金……

    林尧狠狠地“嘶”了一声,说话都结巴了:“程……楚……军师,你是太子?”

    难怪自己拉他入山寨那会儿,他能对自己说出“封候拜将,彪炳青史”这番话。

    可传言中的亡国太子昏聩无能,在朝堂上更是草包一个,好酒色,林尧只觉跟眼前这人哪儿哪儿都对不上。

    也正是因为楚承稷跟传言中那个草包太子相差太大,秦筝除了容貌,修房补瓦样样在行,半点没有太子妃的样儿,哪怕知晓他们被官府通缉,林尧也压根没想过他们夫妻就是从东宫逃出来的太子和太子妃。

    林尧盯着楚承稷,等他答复。

    楚承稷表现得倒是淡然:“我的身份目前还不宜公开,等拿下青州,再对外道不迟。”

    林尧只觉自己舌头都捋不顺了,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他忍着搓揉手臂的冲动问:“程……军师方才说有一场硬仗要和官府打?是要下堰窟和山脚的官兵开战了?”

    知道楚承稷真实身份后,林尧是万不敢再同他称兄道弟的。

    “寨主无需拘谨,左右不过一个称呼,一切照旧即可。”楚承稷说完,抬手在林尧跟前的那张舆图上指了指:“剿匪的官兵不会全部撤离两堰山,官府想耗死我们,那就留一座空山在此让他们耗着,从后山的索道出寨,官府的兵力都被派来两堰山了,青州城内防守必然薄弱,拿下青州城,就是拿下了青州的粮仓。”

    朝廷调兵令下来后,官府顶多还会留一万精兵围住两堰山,等他们拿下青州城,断了官兵的粮草,那一万精兵再折回来想夺回青州城,也回天无望。

    如今南边有淮阳王拖着朝廷的兵马,北边连钦侯也不是吃素的,李信才设计过连钦侯,万不敢在此时再调兵前来收复青州,这是他们以青州为据点壮大起来的绝佳机会。

    林尧对楚承稷在军事上的布局一向是言听计从,当即点了头:“何时动手,我下去安排。”

    楚承稷道:“南下的官兵调离一夜后再下山,进入青州城后,不得抢掠城中百姓财物,违者斩首。”

    林尧知道此举是为了把他们这支队伍的民心招揽起来,毕竟百姓也不愿意再来一个李信那样靠着烧杀抢掠一路杀到汴京的反王。

    他赞许道:“这些日子已经把威信立起来了,不怕他们不听军令。”

    随即又瞟了楚承稷一眼:“不过百姓的东西不能抢,青州官府的东西能用吧?”

    楚承稷没说话,林尧干笑两声:“咱们这不没钱养兵么,卖了的丝绸都换做了粮草,官府若有足够的官银,得给弟兄们做身军服才行,不然瞧着不像那回事儿!”

    楚承稷开了金口:“可用。”

    林尧这会儿倒是把以后的事情都担忧上了:“往后咱们要是像淮阳王一样,手底下握着好几万人马,只怕米粥都供不起,淮阳王是家大业大,咱们上哪儿弄钱?”

    楚承稷只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陆家虽然颇有家资,可如今已投靠淮阳王,对他这边财力上支持肯定是有限的。

    大楚屹立三百余年,皇陵应该挺多,挖几个不妨事。

    林尧得了楚承稷这句话,就什么都不担心了,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儿的顶着。

    对于他们举事的旗号和对外宣称的举事缘由,也不用去想了,楚国刚亡,李信龙椅都还坐热呢,天底下不满他的百姓多了去了,光复大楚的番号一喊出去,领头人又是前楚太子,再没有比这更正统的。

    “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楚承稷看了一眼日头,已经过饭点一刻钟。

    林尧知道楚承稷每日中午都是回家用饭,不跟他们一起在大厨房吃,一猜就知道他是要回去陪谁用饭,林尧揶揄道:“这个时辰回去应该不晚,我让王大娘带着尊夫人一道去王婆家了,她们这会儿应该也才回去没多久。”

    林尧并不知王秀曾去找过楚承稷,楚承稷眉峰不着痕迹皱了皱,起身就往外走:“我先走一步。”

    林尧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

    这成了亲的男人就是不一样,武庆是一到饭点就往家跑,这个也是。

    他抬脚本欲去大厨房,想到昨夜与廖老头闹得不愉快,还是打算先去同他说一句,去对方家后却扑了个空。

    ***

    楚承稷一进屋,就看到秦筝坐在屋中的方桌前,正用自制的炭笔在绘图,可能是太专注,他进屋她都没发觉。

    楚承稷走近了,才瞧见她不是在绘图,是拿着炭笔看着图纸在发呆。

    “想什么这么出神?”他站在她身后问。

    秦筝被吓得一抖,回头瞧见是他,松了口气:“你回来了,我去厨房端菜。”

    她准备起身,楚承稷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垂眸看她:“有心事?”

    秦筝在他跟前总是很容易放松下来,她耷拉着眉眼点头:“是有一些事,我自己没琢磨明白而已。”

    楚承稷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挑眉问:“跟我有关?”

    秦筝摇头。

    楚承稷见她似乎不愿多说,道:“听说你去了王家,以后不愿意做的事就直接拒绝,别弄得自己不痛快。”

    秦筝心知他是误会了,叹了口气:“不关王家姑娘的事,就是脑子里突然有很多想法,你让我自己想清楚就好了。”

    楚承稷揉了揉她发顶:“什么想法?说说看。”

    59. 亡国第五十九天 【VIP】

    他这么问了, 秦筝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她叹了口气道:“我自己都没理清头绪,也不知怎么说,你让我自个儿慢慢琢磨吧。”

    便是心底有些想法, 现阶段能做的也太少了,需得徐徐图之。

    楚承稷见她还是不肯开口,倒也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好”。

    他瞥了一眼她铺在桌上的工图, 转移话题道:“后山的索道先不用扩建, 最迟明晚我会带人下山夺取青州城,未免万一, 你带着留守山寨的人把索道断开。”

    秦筝果然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惊愕抬起头问他:“你要绕道去突袭青州?山下的三万精兵回头夺城, 咱们的人能守得住?”

    正在此时,院门外有人匆匆来报:“军师!围在山脚下的官兵开始大规模撤离了!”

    楚承稷朝外望了一眼:“我这就过去。”

    报信的人得了回复匆匆离去, 秦筝也回过味来了,他一开始谋划修索道,只怕运送粮草进寨只是其中一个目的,真正的目的是想借索道出寨, 等朝堂大军前脚被调走, 后脚就前去攻占青州城。

    她起身道:“我去厨房给你拿两个馒头, 路上吃着过去也不耽搁。”

    楚承稷拉住了她的手腕:“不用麻烦, 一会儿同他们商量明日突袭的战术, 花不了多少时间。”

    秦筝已经站定, 楚承稷握着她的手腕却不曾松开, 甚至还微微用力了几分:“陆家旧部来信,你妹妹已在和亲路上,你母亲和兄长, 也由陆家旧部偷送出城,不日便可抵达青州。”

    他说这些话,是为了让她安心,不必担忧他占领青州后,朝廷拿秦家人做胁。

    京城陆家和郢州陆家同气连枝,但作为外戚又免不得被打压猜忌,为了通信方便,陆家建了不少酒楼茶舍作为暗中通讯的据点,这也是京城陆家人全都锒铛入狱后,陆家在京城的据点还能运作的原因。

    秦家本家就在京城,秦国公又刚正不阿,根本不屑使这些手段,才导致秦家一朝受困孤立无援。

    秦筝真心向他道谢:“多谢相公。”

    “嗯?”

    秦筝想起他那夜说的话,一抬眼正好对上他狭长而深邃的眸子,他握在她腕上的那只手温热有力,那并不灼人的温度像是一股暖流一直延伸向她心底。

    心口传来的悸动让她抿了抿唇,改口道:“怀舟。”

    楚承稷面色如旧,只是舒展开来的眉头彰显着心情似乎好了几分:“我早说过,你我是夫妻,又何须再言这个‘谢’字?再者,若不是你在后山建起索道,不仅粮草没着落,夜袭青州城也不可能。真到了粮草告罄的时候,下山和朝廷留守在山下的官兵决一死战,胜算渺茫至极。”

    因为那时不仅是人数上差距巨大,还有硬实力和士气上被全然碾压。

    秦筝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楚承稷反问她:“这些还不够多吗?”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给予她肯定,秦筝本来没觉得修个索道有什么,被他这么一说,竟弄得有几分脸热,先前的郁闷也一扫而空,她道:“你非得挑这个时间点夸我?”

    楚承稷见她情绪好些了,才提了提唇角:“我去堰窟了,你先用饭。”

    秦筝点头。

    送走楚承稷后,想到要打仗了,她没什么胃口,和卢婶子一起只用了小半碗饭。

    卢婶子听说他们最迟明晚动身,找出针线篮子和棉花粗布来,“今晚赶个工,应该赶得出几身布甲来,婶子还没来两堰山那会儿,家里有人被抓去征兵了,都会给缝一身布甲穿着去,战场刀剑无眼,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秦筝以前看古装剧,只知道那些小卒会穿镶了铁片的甲衣,倒是没见过布甲。

    只见卢婶子裁剪出布料,镶了厚棉再用线把棉花缝成两指宽的竖条,棉花被压严实了,阻力还是蛮大的,一刀下去力气要是不够大,轻易砍不大,又能缓冲减少伤害。

    秦筝跟卢婶子学着做,怕楚承稷受伤,她往夹缝里镶的棉花格外多,缝线时却因为针脚下得大,挤得棉花都勒了出去,秦筝面无表情把棉花塞回去,又缝了两次线重新压边。

    卢婶子看她做个针线活儿跟打仗似的,好几次都忍俊不禁。

    ***

    两万大军一撤走,两堰山下停泊的船只瞬间少了大半。

    朝廷派来传令的钦差脸色铁青看着慢条斯理坐在船舱里看公文的清瘦男人,指着他喝道:“沈彦之,你竟敢抗旨?”

    沈彦之含笑看过来,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若抗旨,就不会下令两万将士拔营前往闵州了。”

    钦差恼怒至极:“陛下的命令分明是让你一道前往闵州,青州交与我接手!”

    沈彦之将处理完的公文放到一边,天光从雕花轩窗里透进来,他按在公文上的那只手,五指修长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某先代薛大人坐镇青州一段时日,等山上粮草告罄,青州匪徒和前朝太子尽数伏诛,沈某自会前往闵州。这些日子,就先委屈薛大人了。”

    钦差满脸惊骇,正欲破口大骂,陈青带人从外边进来,一把将他放倒,轻易就将他堵了嘴捆绑起来。

    沈彦之眼皮都没抬一下地道:“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

    钦差很快被几名官兵用黑布罩着头脱了下去。

    沈彦之问陈青:“京城那边如何?”

    陈青答道:“贵妃娘娘现居沈家,对外宣称是老夫人病倒,贵妃娘娘归家侍疾尽孝。李信也怕把您逼太紧,逼反了您,目前只是派人监视着沈家。不过……”

    沈彦之冷冷抬眸:“不过什么?”

    陈青迟疑道:“秦家二姑娘,被封为盛平公主,送往北戎和亲了。”

    沈彦之捏着狼毫的手一顿,雪白的宣纸上瞬间晕开一团墨汁,他唇角的弧度勾得更深了些,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却越发冰冷:“连钦侯会一兵不出,眼睁睁看着北戎打下凉州,撕开北庭的门户?难怪他这般急着遣我南下牵制淮阳王,原是想吞下北庭。”

    陈青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您的意思是……那位与虎谋皮?”

    沈彦之想起往事,周身气息森冷,唇边也多了一抹讥诮:“他不一向无所不用其极么?”

    让秦笙前去和亲,隔在他和秦筝之间的,可就不止是秦国公的死了。

    既收揽了人心,又打压了秦家,威慑朝臣,还能恶心他一把。

    沈彦之捏着毛笔的手力道大得骨节森白,缓缓道:“让沈家暗卫跟去北戎,无论如何,都保住秦二姑娘。”

    陈青迟迟没应声,好一会儿才道:“主子,太子妃都不记得您了,您做这些,她便是知道了又能怎样?缺了那些记忆,终究不是那个人了。”

    “闭嘴!”沈彦之突然狠狠一拂袖,桌上的公文纸砚散落一地。

    他两臂撑着书案,尖刀似的目光直直地刺向陈青:“真当我不会杀你?”

    陈青跪下:“卑职的这条命早就是世子的。”

    “滚去做你该做的事,再有逾越,你这条命也就不必再留了。”

    陈青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船舱内再空无一人,沈彦之一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出神地望着一个方向好一会儿,才取出他先前画的那副秦筝的画像,他看着画中人笑:“你忘了,我却还记得,你教我如何放手?”

    那个答应他要做他新娘的姑娘,转头一身红裳嫁了他人,他们之间甚至连一场好好的道别都没有。

    “是我自愿嫁入东宫的,秦筝本就是爱慕虚荣之人,叫沈世子错看了。自此别过,愿沈世子往后前程似锦,平步金殿青云,聘得佳妇,琴瑟白头。”

    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笑吟吟说出这番话后转身离去的背影,每每午夜梦回,都刺得他心痛如绞。

    从前他只饮清茶,后来只喝烈酒,只是醉了也没有一刻安宁过,但至少梦里有她。

    求不得,舍不得。

    ***

    楚承稷从堰窟回来,却没直接回小院,而是去了一趟王大娘那里。

    “这可真是稀客,军师是来这里用饭?”王大娘问。

    楚承稷道了句“不是”,又言:“叨扰片刻,只是想知晓我夫人今日去王家都发生了些什么。”

    秦筝不肯说,他不愿追问叫她为难,但也不代表这件事他转头就抛之脑后了。

    王大娘叹了口气,把王家那祖孙撒泼骂架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楚承稷听到王秀骂的那些话,脸色冰寒,周身气压低到了极点。

    王大娘在山寨里还没怵过谁,此刻却也被楚承稷周身气势震慑得话音都小了几分:“我已禀明了寨主……”

    “她该向我夫人赔罪。”楚承稷打断王大娘的话,语气虽是轻飘飘的,却半点不容人拒绝:“不过我夫人大抵是不愿再见到她的,你们处置她前,召集全寨人,让她当着众人的面念罪己书,她如何编排捏造的是非,就如何把那些话给收回去。”

    王大娘自是全盘应下。

    *

    楚承稷回去时,秦筝还在和缝的那件护甲斗智斗勇,因为棉花压得实,下针脚极为费力,缝到后面,她捻针的拇指和食指都火辣辣的疼,不过好歹是进入收尾阶段了。

    卢婶子缝制得快,已经做好了两件,给林尧和王彪送去了。

    秦筝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剪断线头,拎起那件背心似的护甲打量,本想欣赏一下自己的成果,一抬头却瞧见楚承稷就站在门边,不知看了她多久。

    秦筝佯装淡定地放下护甲,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不见你出声?”

    楚承稷笑容很淡:“刚回来。”

    不知是不是秦筝的错觉,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跟平日里有点不一样。

    她瞥了一眼自己辛苦一下午的成果,知道自己缝的护甲挺丑,但她棉花用得多啊,又能减震又能防护,多实用!

    她一脸坦然地招呼楚承稷过去:“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虽然是不太美观,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安全最重要,实在不行你穿在里边,没人瞧得见……”

    后面的话秦筝没能说出口,她一只手还拉着他胳膊准备让他试穿,但楚承稷突然扣住她的头,毫无征兆地侧头吻住了她。

    不太温柔。

    秦筝整个人都呆住了,感受到他在自己唇齿间肆虐,纤长的睫羽颤了两下。

    大概是她太像一只呆头鹅,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楚承稷停下时,微微拉开了一段距离,气息不太稳地道:“闭眼。”

    秦筝还念着自己努力了一下午给他缝的护甲:“你先试……”

    楚承稷直接逼近一步,秦筝下意识跟着后退,后背抵上屋角的柜子,楚承稷抬手盖住她双眼,攥住她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夕阳烧红了大半片天空,屋内透过窗棂斜拉出一片橘红色的霞光,楚承稷盖在秦筝眼前的手,渐渐变成了按住她双腕,他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在了一片暗影里。

    60. 亡国第六十天 【VIP】

    秦筝还以为他突然这么反常是因为自己给他做的那件护甲, 心说他未免也太好哄了些。

    感受到他把头埋在自己颈窝气息微喘,她还好心地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不太自在地道:“我绣活儿不太好, 这件护甲你先将就穿穿,反正以后就得换铠甲了。”

    现在是山上条件有限才用的布甲,等他们拿下青州城,谁还会穿布甲。

    楚承稷听她还记挂着护甲的事, 垂下眼皮, 隔着衣服不轻不重地在她肩头咬了一口。

    秦筝吃痛“嘶”了一声,推他一把却没推动, 小声嘟嚷:“好好的, 你怎么咬人呢?”

    她说话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气音, 长而浓的睫毛微微上翘,卷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下面那双被水洗过似的眸子控诉一般瞪着他,却不知在无意识中更显撩拨。

    楚承稷微微拉开了些距离看她,原本缓和下来的呼吸又有几分凌乱了。

    他算是摸清了她的性子,她在旁的事上一向精明, 但在感情上, 就有点呆, 偏偏有时候还要故意装出一副冷静自恃的样子来。

    就像是明明没什么经验, 怕拆穿又要显得自己颇见过世面一般。

    他自己下口的力道有多重, 他心里有数, 听她嘟嚷, 便隔着衣服帮她揉了揉,只不过再开口时嗓音有点哑:“被人捏造是非编排,委屈了有什么不能同我说的?”

    他问了王大娘今日在王家发生的事后, 细思她回来闷闷不乐的原因,能想到是也只有她被王秀那些话刺到了,又烦闷王秀编排的那些谣言。

    后者他已经让王大娘那边去解决了。

    至于前者,的确是他没处理好。把她接回山寨后,他从未主动问过她在水匪窝和在沈彦之那里发生的事,他以为这是给她尊重,但站在她的角度去想,未尝不是他认定了什么后才不愿知道更多的细节。

    王秀那些话,就显得恶毒又刺耳了。

    秦筝听到他的话,却是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眸子:“你去问王大娘了?”

    楚承稷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带着她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你被水匪劫走,我一直没问你在盘龙沟发生过什么,不是我不愿意问,是我当夜就带人去寻过你,知道你和林昭打晕看守你们的水匪逃了出去。”

    秦筝讶然:“那天晚上你也在盘龙沟?”

    先前她们一直都避开沈彦之的话题,此刻秦筝犹豫了一下,倒是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把一切说开好了。

    她道:“阿昭受了重伤,我们逃出地牢后怕又被水匪抓回去,正好一出地牢就遇见了官府的人,沈彦之说官府在剿匪,我不知道你也在,阿昭又急需看大夫,我才带着阿昭跟他们走了。”

    楚承稷沉默片刻开口:“是我来迟了。”

    秦筝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她望着他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该告诉你这些,在沈彦之别院里的事,先前同你说过了,倒是没什么好再提的。其实就算你不来救我,我自己也会找机会逃的。”

    原因有三,其一是顶着太子妃的身体,看着沈彦之深情款款的样子,秦筝真不知如何招架。

    其二是秦沈两家都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她留在沈彦之身边,不管怎么都不恰当。

    其三则是失忆的借口哄得了沈彦之一时,还能哄得了他一世么?等沈彦之发现自己不是太子妃,以他的疯劲儿不把自己整得魂飞魄散就怪了。

    她同楚承稷说这些,也是变相地表明自己对沈彦之没有半点心思。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沉入了西山,暮色笼罩天地,屋内的光线也变得暗起来,楚承稷定定看了她许久,意味不明道:“你这样,会让我变得越来越贪心的。”

    秦筝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有些困惑。

    楚承稷抬手按住她后颈,把人压进自己怀里,眸色漆黑又幽凉,却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被水匪抓走,我从未误会过你什么,你也不要再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说的话置气。”

    秦筝这才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先前是为这事郁闷,原来这才是他回来后反常的缘由。

    王秀那几句话挖苦的话倒还不至于让她在意这么久,但楚承稷专程去问王大娘一趟,又同自己细说这些,只为了让她不要再介怀,秦筝心口还是有几分涨涨的。

    她还是不太习惯他的怀抱,侧脸贴着他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时,搭在他腰间的手都不自觉攥紧了他衣裳,只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变成和他一样的频率了。

    她和他之间,一向是他比较主动的。

    秦筝抬眸看了他一眼,可能是心里突然翻搅起来的情绪作祟,她一手攀住他肩膀,直起身子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我不是因为王家姑娘置气。”

    这话有点像是被他安慰后不好意思的反驳,但秦筝并未再做多的解释。

    楚承稷睨着她,眸色明显暗沉了下来。

    秦筝是被他抱坐在怀里的,接触到他的眼神,下意识想退开,但楚承稷握在她腰肢上的手跟被焊住了似的,秦筝非但没能退开,反而像是在他怀里小幅度扭动了一下。

    感觉到自己触碰到了什么,她忽而整个人都僵住。

    楚承稷以为吓到了她,当即松开了她,语气有些无奈:“我不是个圣人。”

    秦筝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呆呆地看着他,脸上困惑又茫然,半点没意识到求生欲地问:“你不是不举么?”

    楚承稷:“……”

    他望过来的目光幽凉得厉害,秦筝这才知道自己作了什么死,连忙找补:“不是我说的,是……是之前逃离京城那会儿,船上的人说的。”

    楚承稷依然只盯着她,不说话。

    秦筝只觉头皮发麻,垂着脑袋悔不该言。

    屋外传来卢婶子的喊声:“军师,娘子,用饭了。”

    秦筝感觉自己又一次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应声:“这就来。”

    楚承稷倒是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从善如流跟着出去用饭。

    饭后秦筝心虚为了避开他,主动承担了刷碗的活儿,卢婶子想做几件护甲给寨子里的人,拿着针线筐子继续在灯下缝补。

    秦筝磨磨蹭蹭刷完碗,又烧好了沐浴用的水,自己洗漱完后实在是没理由待在厨房了,才回房叫楚承稷去沐浴。

    一开始她们沐浴都是在自己房间里,但浴桶搬来搬去麻烦,倒水也不方便。

    厨房那边有排水沟,地方又宽敞,后来索性就在厨房沐浴了。

    楚承稷依然表现得和平日里无甚区别,拿了换洗的衣物就过去了,秦筝坐在屋里绞头发,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的。

    他表现得越平静,她就越有点山雨欲来的感觉。

    绞干头发后,她索性去卢婶子房里,说是帮卢婶子一起缝制护甲,卢婶子哪里肯,见她似不太想回房间,还劝她:“娘子,这我可得说你几句了,你也别怪婶子多嘴,军师明日就要和寨主他们下山了,这一去凶险难料,你们小两口还能这时候闹脾气不成?”

    秦筝有苦说不出,连说没闹脾气,卢婶子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直接端起针线篓子提了盏灯笼就往外走:“我和你王大娘说好了,今晚去她那儿一起赶个夜工多缝些护甲,不然多废灯油。”

    卢婶子都说要去王大娘那里了,秦筝自然也不能再待她房里。

    她跟个缩脖鹌鹑似的垂头丧气回房,就见楚承稷还在桌前看青州城舆图。

    古人说“灯下美人月下花”,秦筝觉得这话的前半句用在楚承稷身上倒也不违和。

    他骨相生得好,眉眼似揽尽了山川星辉,天生的冷白皮总给人一股子距离感,此刻垂眸看舆图,周身气息愈显清冷,却压不下那份贵气。

    从某些方面讲,其实楚承稷跟沈彦之有些像,性子都偏冷。

    但沈彦之的冷对外人是尖锐的,锋芒毕露的,骨子里却又显得单薄而脆弱——支撑起他的东西太摇摇欲坠。这样的极端走到最后,他或许能玩弄权术于股掌,可自己却也是千疮百孔。

    楚承稷则恰恰相反,他待人永远清冷又温和,不见锋芒,通身的淡漠和贵气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世间万物于他不过刍狗。

    但秦筝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错觉,这世间的一切,只要他想,就没有他得不到的。

    她望着楚承稷出神之际,他倒是已经看完舆图并收起了图纸,眼皮轻抬扫向她:“舍得回来了?”

    秦筝:“……”

    这话她要怎么接?

    她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大军明日下山,我帮忙缝些护甲,也算是出一份力。”

    楚承稷点头,半点不留情面地道:“那你绣工估计还得练练。”

    秦筝:“……嫌我给你缝的护甲丑明天就别穿。”

    楚承稷看她一眼:“我倒是不嫌,别人就不一定了。”

    先前的忐忑什么,秦筝这会儿全拋脑后去了,她唯一沉思的只剩一会儿趁他睡着了,能用被子闷死他么?

    楚承稷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打开了另一份舆图,还招呼秦筝过去:“这是后山的布防图,你过来,我教你攻寨的应对方法。”

    事关大计,秦筝老老实实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为了方便讲解,楚承稷绕到了她身后,她坐着,他站着,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秦筝制的那支炭笔在舆图上圈了几个地方,这样的姿势,几乎是把秦筝困在了桌子和他双臂之间。

    “后山的索道一断,官兵很难从对岸攻过来,但他们若是也用床弩搭绳桥过来,先让弓箭手用火攻,绳桥一烧,官兵就断了路,这是最好的情况。要是没能烧毁官兵搭起的绳桥,也别慌,我们的人在暗,对方在明。从山崖边上到丛林还有一段路,在这段路让弓箭手瞄准射死对方,同时也别忘了用火箭继续烧绳桥。最坏的情况就是有官兵逃进了林子里,林中陷进诸多,派一部分人过去困死他就行,最重要的还是得烧毁绳桥,断他们路。”他说着侧头看秦筝:“明白了吗?”

    他说话靠得有点近,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有些痒痒的,秦筝佯装镇定,冷萌冷萌点头:“明白。”

    楚承稷嘴角浅浅提了下:“很晚了,歇着吧。”

    一直到踢掉鞋子爬到床里边躺好,秦筝都还维持着那一脸故作淡定的神情,楚承稷目力极好,熄了灯走过来步伐跟没熄灯一样稳。

    感觉到床外侧陷下去一片的时候,秦筝心跳得其实有点快。

    但楚承稷只是躺着,并没有什么逾越的动作,秦筝提心吊胆了半天,把呼吸放得绵长些,想装睡,却不知自己的睡相早出卖了她。

    楚承稷低醇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突然想知道,我之前亲近你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秦筝脊背微僵,继续假装绵长的呼吸。

    楚承稷道:“我知道你没睡着。”

    秦筝只得破罐子破摔:“什么都没想。”

    打死她也不能说把他带入了宦官文。

    她侧过头想看他,但黑夜里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抿了抿唇解释:“我……真不是故意那样说你的,是之前在船上听他们那么说……”

    楚承稷平静道:“睡吧,晚几天有机会同我解释的。”

    秦筝:“……”

    他那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

    次日,整个两堰山都在准备晚间下山事宜,楚承稷一整天都忙得不见人影,秦筝找冯老鬼商量晚间断开索道事宜时,林昭陪同她去,路上寨子里的人见到秦筝,一个个都对她敬重得不得了,秦师傅长秦师傅短的叫着,比平日里热络了不知多少倍。

    秦筝有些不明所以,一个妇人愧疚地看着秦筝,说:“秦师傅,我对不住您,之前王家那贱蹄子胡乱编排您时,我就该撕了她的嘴。”

    秦筝不解,林昭也是一头雾水。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林昭和秦筝交好,她们二人又是一起被水匪掳走的,王秀编排秦筝的那些话,自然也没人敢说到林昭耳边去。

    秦筝一问才得知,原来上午王大娘召集了山寨所有人前往打谷场,让王秀当着众人的面念“罪己书”。

    这份“罪己书”一念,不管林尧下令赶不赶走王家祖孙两,她们都没脸再待在寨子里了。

    王大娘应该想不到这样的法子,秦筝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楚承稷了,他昨日去寻王大娘,都同她说了些什么?

    林昭得知了这些,却是被气得不轻,拉着秦筝就要去打谷场:“走,咱们瞧瞧去!看我不当场赏她两个大嘴巴子!”

    看王秀如何在全寨人跟前供认自己做的错事,秦筝是没兴趣的,道:“今日还有要紧事,别在些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林昭这才作罢。

    只不过大抵是冤家路窄,跟冯老鬼碰头后他们前往后山,秦筝为了避人耳目特意走的小道,怎料王家祖孙从打谷场回来,估计是被寨子里的人骂怕了,回家时也走的小道。

    秦筝和对方迎面碰上,她身后跟着林昭和七八个山寨里的汉子,王家祖孙则是蓬头垢面,王秀一改之前的嚣张姿态,把头埋得要多低有多低,身上还沾了不少被寨子里人扔的臭鸡蛋烂菜叶子等脏物。

    林昭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王秀整个人就已经抖得跟筛糠一样了。

    秦筝一刻也没在她们跟前停留,越过她们直接往后山去了。

    林昭也嫌再同她对峙掉价,跟上秦筝的脚步就走了,全然无视那祖孙两。

    *

    秦筝一直忙到晚间,才再次见到了楚承稷,为了骑射方便,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胡服,因为身形劲瘦,哪怕里边穿上秦筝缝的那件加厚版布甲,依然半点不显臃肿。

    当着众人的面,两人只是远远对视了一眼。

    接引拉绳索的陆家人早早地等在了山崖那头,之前运粮食的铁笼,这会儿也能用来运人。

    后山的索道除了寨子里一些知情人,对外一直埋得死死的,其他山头的人更加不知还有这样一条离开两堰山的捷道,此刻都大为称奇。

    “我滴个亲娘哎,这几十丈宽的悬崖,是怎么联通这样一条索道的?”

    “底下就是元江,这么高要是摔下去,那也得没命了!老子光是看着都腿软!”

    “建这样一条索道是个大工程吧,官府竟然没发觉?铁索是怎么拉到对面去的,有人会飞不成?”

    冯老鬼听着其他山头的人交头接耳议论这条索道,一时间满是具有荣焉之感,手背在身后,抬着下巴道:“此乃军师夫人所建。”

    众人原本只是惊叹这索道是如何建起来的,一听说是个女人修的,一个个更是惊掉了下巴。

    “这索道肯定是用仙法搭起来的,只有仙女儿才会用法术!”

    “早就听闻军师夫人美貌惊人,指不定真是天上的仙女儿下凡来帮咱们成事了!”

    脸上蒙着块巾帕站在暗处的秦筝:“……”

    她知道古人敬畏鬼神,想象力很丰富,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丰富。

    林昭倒是憋笑憋得辛苦,似乎觉得他们那一惊一乍的反应颇有趣。

    林尧在前方带队,率先领着着一批人上了铁笼子,铁笼子上的绳索被对面的人一拉,铁笼子顺着铁索滑过去了,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秦筝却仍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抬头一望,不期然看到了远处的楚承稷。

    他负责压军,是最后一批走的。

    大军即将有一场恶战,哪怕有再多话想说,他们在人前不可能有什么明目张胆的交流。

    单条索道运输缓慢,等前面的人都分批抵达对面山崖,轮到楚承稷他们时,秦筝才跟着冯老鬼等人一同上前,一会儿她得指挥他们从哪里断开铁索。

    楚承稷看着她,只说了句:“我走了。”

    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却让秦筝心口紧了一下,她看着他道:“万事当心,平安归来。”

    楚承稷点头,踏入了运送的铁笼中。

    夜色深沉,远离了火把的光照范围,一切都看不清了。

    铁笼抵达山崖那边时,祁云寨的人用暗语传来了讯号,林昭给秦筝翻译后,秦筝才命人把铁笼子拉回来,停放到后山这边,又让人用粗绳接牢铁索,将铁索断开,铁索垂到山崖之下,却又因为还有一段粗绳拉着,并未完全垂落到对面山崖壁去,粗绳的一段则系在原本的铁索桩子上。

    铁索断开了不能在运输任何东西,但断开的接头处又被粗绳吊着的,后面要用时,用粗绳把铁索再拉上来就成。

    这是秦筝想到的,后面重新连接这条索道时最好的法子,不然到时候为了把铁索送过来,还得像先前那般麻烦。

    ***

    这一夜,几千人悄无声息离开了两堰山,直奔青州城而去。

    青州城楼上守城的官兵抱着胳膊靠着城墙壁打盹儿——战事离这里太远了,青州地处中原腹地,不管南边还是北边,打起仗来青州都鲜少被殃及到,守城的官兵早习惯了夜里躲懒。

    十几枚鹰爪钩甩上城墙壁时,倒是惊醒了其中一名觉浅的官兵,他睡眼朦胧探头往城楼下一看,尚未瞧清下边是个什么情况,一支飞箭瞬间穿喉而过要了他的命。

    那名官兵整个人都倒伏在城墙垛口上,喉咙处流出的血没过城墙垛口,滴落在地,城楼底下的人也攀着绳索登上了城楼。

    利刃割喉,刀尖染血,城楼上不断有官兵的尸体倒下,一声尖叫震碎了青州城楼上空的夜幕:“有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