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水匪怕极,拔腿就往外跑,吴啸一刀掷过去正中他胸膛,断指水匪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吴啸忽觉官府那边绝不是只拿赎金过来赎人那么简单,朝地上唾了一口骂道:“让守在盘龙沟水域附近的弟兄们都警醒些……”

    他话音还没落,忽而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响起,整个地面都在颤动,黄土垒成的墙壁都簌簌掉下一片尘土来。

    “地动了?”屋内的水匪们面面相觑。

    一个小喽啰连滚带爬跑进来:“不好了!祁云寨从元江上游攻过来了!”

    “祁云寨?”

    吴啸和盘龙沟的几个水匪头目都惊愕不已。

    吴啸喝问:“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

    小喽啰哭丧着脸道:“今日您和大当家攻打祁云寨,祁云寨的人也趁机抢了咱们劫的那匹兵器,那巨响,就是祁云寨的人用投石车投过来的火药弹。”

    两堰山四面都是几十丈高的峭壁,这些攻城的战车炮石压根派不上用场,今早突袭祁云寨时,他们才只拿了弓.弩。

    但盘龙沟可没两堰山那样的天险,祁云寨的人拿官府攻城的武器来攻打盘龙沟,这场胜负可以说是碾压性的。

    几个头目齐齐变了脸色,骂道:“这叫什么?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祁云寨没攻下来,反倒叫他们抢了咱们的兵器来攻打自家老巢?说出去都怕人笑话!”

    “快快快!把抓的那两个女人还给祁云寨!对方这么个打法,非得把盘龙沟这块地移平不可!”

    几个头目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怎么让祁云寨消气退兵,唯有吴啸面色阴沉道:“还回去?你们以为祁云寨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为今之计,只能祸水东引。”

    在几个头目看过来时,他道:“官府的船是从元江下游来的,派人去跟官府说,他们通缉的人被祁云寨带走了,那批武器也在祁云寨手里,我就不信官府忍得了这口恶气。祁云寨那边送两个蒙住头的女人过去,到时候就让他们和官府扳扯吧!鹬蚌相争,盘龙沟作壁上观就是!”

    ***

    有炮石火药开路,盘龙沟在附近水域设下的埋伏全无用武之地。

    王彪在大船上看着沿江水匪落荒而逃,洪钟似的嗓门响彻在江面上:“你们若是识相,就快些把我祁云寨的军师夫人和大小姐交出来!”

    一个汉子拎着个水匪上船,对楚承稷道:“军师,抓了个活口。”

    那名水匪吓得扣头如捣蒜:“好汉饶命!各位好汉饶命!我是上个月才加入盘龙沟的,我家中还有八十老母要赡养,我是活不下去了才干这勾当的……”

    泛着寒光的剑锋抵上了他咽喉。

    夜风托起楚承稷墨色的衣袍,船上燃着火把,他带着面具的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嗓音比这江上的夜风还凉薄几许:“今日你们抓回去的两名女子关押在哪里?”

    “在地牢!好汉行行好,留我一命吧……”水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楚承稷吐出两字:“带路。”

    恰在此时,前方一箭地外又出现几艘水匪的小船,其中一艘船船头还有两个被绑住双手,头上罩着黑布的女子。

    船上燃着火把,可以清楚地看见她们穿的衣裙就是今日秦筝和林昭被劫走时穿的那身。

    船上的水匪隔着老远喊话:“各位好汉,今日这场误会都是我们前大当家的造成的,前大当家已死,盘龙沟其余几位当家的也不愿与两堰山交恶,把这两位姑娘交还与你们了,盘龙沟与两堰山姑且也算是两清了。”

    言罢他抱了抱拳,示意船上的水匪划船把那两名女子送过去。

    楚承稷看着小船上被蒙住头穿一身黛青色长裙的女子,忽而冷笑了声:“尔等是觉得,我连自己夫人都不认得?”

    他笑起来时是极好看的,像雪后初晴松针上凝结起的细小冰晶花,冷淡清透,凑近了,感受到的却又只有无限寒凉。

    对面的水匪脸色一变,嘴上却半点不松口:“好汉此话怎讲?大当家的人带回来的,就是这两位姑娘。”

    楚承稷眼底的愠色已压不住了,他不再出一言,直接挽起长弓,弦上搭两支箭。

    “咻!”

    “咻!”

    利箭破空而去,射中两名女子罩在头上的黑巾后力道不减向着后方掠去。

    没了罩住头的黑巾,两名女子的容貌也纷纷落入众人眼中。

    不是秦筝也不是林昭,是两个相貌平平的女子,眼里满是惊恐,嘴里还塞着布巾,显然是水匪怕她们出声塞的。

    王彪怒不可遏,指着穿林昭衣裙的女子质问水匪:“他奶奶个熊滴,这是我祁云寨的大小姐?你一双招子被狗啃瞎了?”

    水匪被骂得一肚子火气,却又没法骂回去,毕竟来之前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就被识破。

    但见远处一艘官船驶来,水匪索性也不装了,狞笑道:“如今官府的兵器可全在你们手里,你们跟官府打赢了再来要人吧!”

    王彪恨得牙痒痒,一时间却也无计可施,只得问楚承稷:“军师,现在咋办?”

    楚承稷看着黑峻峻的江面和不远处的盘龙沟老巢,清冷的眸色微微沉了一沉,道:“把船开远些,先同官府周旋,别硬碰,等我回来。”

    官府的战船上,武器只会比他们船上更完备,他们占不了半点优势。

    王彪听出他是要独闯盘龙沟,当即就道:“军师,大小姐也在他们手上,我跟你一起去!”

    “不可,你留下指挥,若是两刻钟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甩开官府的船回祁云寨。”

    夜风清凉,楚承稷留下这句话,提着那名水匪在甲板上一踏,跃下大船便落到了下方一艘木舟上。

    水匪吓得跌坐在木舟上,楚承稷在船头仗剑而立,只道:“划船。”

    那名水匪咬了咬牙,想着真到了水匪窝,死的还不知是谁,索性抱着船桨划起船来。

    前方的水匪见楚承稷孤身一人前来,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他是不知所谓还是勇气可嘉,愣了片刻才下令:“放箭!快放箭!”

    漫天箭镞飞向楚承稷,他手中长剑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箭镞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挨到。

    靠了岸,水匪们如蝗虫一样朝他扑了过去,楚承稷一剑扫过便带起一片血光,剑锋所过之处,水匪们像地里的野草被一茬茬割倒。

    随着他脚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后面那些水匪已经不敢再轻易上前,被楚承稷冰冷的视线扫到,手抖得几乎刀都握不住。

    “他……他不是人……”其中一个水匪满脸惊恐道。

    哪有这般取人性命跟割草无异的?

    楚承稷立在一地死尸中,长剑往下滴落粘稠的鲜血,玉雕似的一张脸上竟带着几分清逸出尘之感,微微偏过头看向那名带路的水匪:“地牢在何处?”

    若说那名水匪之前还抱着设计楚承稷的心思,这会儿看着遍地的尸体,楚承稷一句威胁的话没说,他就已经吓得两股战战,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那……那边……”

    楚承稷没再停留,抬脚往水匪指的方向走去。

    拿着刀堵在那边的水匪不敢跟他动手,也不敢就这么放他离去,楚承稷前进一步,他们就仓惶后退两步。

    楚承稷清冷的眉宇间强压着一份凶戾,使出一道凌厉的剑招砍倒围着自己的十余名水匪后,沉喝:“滚!”

    其中一个被割喉时,脑袋直接被削到了后背去挂着,鲜血从切口平齐的断颈处喷涌而出。

    平日里作恶多端的水匪们瞧见这场景,都有几个人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仅剩的十几个小喽啰,哪还敢再靠近他分毫。

    但也有上赶着前来送死的。

    吴啸听说楚承稷单枪匹马杀过来了,觉得这是拿下他的好机会,立即说动几个头目带着盘龙沟的好手前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站在一众高手跟前狞笑:“姓程的,你还真是嫌自己命太长啊!”

    小喽啰手里高举着火把,楚承稷半张脸映着火光,半张脸笼罩着冷月的清辉,有几滴细小的血珠子溅在他眼角处,妖冶得叫人心惊。

    他看吴啸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物:“我早该杀了你。”

    不然她也不会有这些麻烦。

    “死到临头撂狠话的,我可听得多了。”吴啸只觉胜券在握,他朝身后的水匪做了个手势:“上!”

    十几个武艺高强的水匪一拥而上,楚承稷一剑逼退切他中路的两名水匪,反手挥剑又割断了另两名水匪的咽喉,一脚踏在一名水匪胸膛上,对方当即吐血倒地,他挽了个剑花瞬间又带起【工/仲/呺:寻甜日记】一片血光。

    一场恶战结束,他身上只被拉出几道血口子,但躺在地上那十几个名水匪,却是死得透透的。

    吴啸没料到他这么能打,心底一阵阵发慌,再无之前的镇定模样,把自己身后的小喽啰尽数往前推,色厉内荏道:“上!给老子上!杀了他,老子重重有赏!”

    他自己却不断地往人群里后退,妄图让这群小喽啰拖住楚承稷,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但这些小喽啰才看过楚承稷切瓜似的砍了那十几个高手,此刻刀都拿不稳,两腿直打摆子,嘴里叫嚷着“杀”,哪里又真敢跟楚承稷动手。

    楚承稷往前走一步,都能吓得几个小喽啰面如土色跌个屁墩儿。

    吴啸现在满心只想着拿了秦筝过来威胁楚承稷,哪里还顾得上后边是何情况,拨开人群拼了命地往外挤。

    楚承稷冷眼看着吴啸逃跑的方向,脚尖挑起落在地上的一把弓.弩,瞄准他时,眸子里那点浮于表面的温和在这一刻也褪得干干净净。

    吴啸一回头就瞧见月色下他手中泛着冷光的箭镞,后背汗毛直立,几乎是本能地拉了一个小喽啰挡在了自己跟前。

    小喽啰中箭浑身抽.搐而死,嘴里的鲜血吐了吴啸一身。

    吴啸看着小喽啰中箭死去的惨状,神色愈发惊恐了些,没命地往人群外挤:“让开!都让开!给老子滚啊!”

    仿佛那根冷箭已经对准了他后脑勺。

    吴啸从来没有哪一刻害怕成这样过。

    他终于扒开了人群,发疯似的往外跑时,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里飞速逼近的是一枚闪着寒光的冷箭。

    “啊——”

    吴啸捂着眼惨叫出声,鲜血从指缝间溢出,那一箭直接射穿了他的左眼,他脖子上的青筋因剧痛而一条条凸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仅剩的右眼因为剧痛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只隐约瞥见楚承稷大步朝这边走来,背离院子里的火光,他整张脸都隐匿在了黑暗中,长发和衣袂在夜风中扬起,有如鬼魅。

    吴啸浑身抖如筛糠,顾不得捂自己血流不止的左眼,爬起来给他磕头磕得咚咚响,直把脑门磕破了鲜血直冒都不见停下来:“程英雄饶命!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往后我给您做牛做马,我就是您养的一条狗……”

    楚承稷置若罔闻,长剑出鞘,吴啸大半个脖子直接被砍断,鲜血溅了路边草木一滩,他还想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抽.搐着涌出更多的血,很快他躺的那一片地都成了血泊,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瞳孔也涣散了。

    楚承稷手腕一抖,甩干净剑上的血珠子,抬脚继续朝地牢走去。

    前方路上出现几具水匪的尸体。

    伤口参差不齐,显然是很多人杀的,并非一人所为。

    他眉心轻拢,脚下步子不由快了几分,抵达地牢入口时,直接推门而入……

    ***

    秦筝和林昭被关在了地牢半日了,水匪给林昭手脚都戴上了沉重的铁镣,秦筝不会武功,水匪倒是没绑她。

    有两个水匪一直在这边看守着她们,期间给她们送过饭菜来,但秦筝怕他们下.药什么的,连水都没敢喝一口,那些饭菜自然也没动过。

    林昭比秦筝还谨慎些,本身又是个极其能忍耐的性子,哪怕身体极度不舒服,怕秦筝担心,也一声不吭。

    水匪见他们不碰送来的任何吃食,也没再管她们。

    地牢里没有铺稻草,有些阴冷,秦筝怕林昭冷,一直跟她挤在一起帮她取暖。

    林昭失血过多虚弱得厉害,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靠在秦筝肩头问:“阿筝姐姐,你说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得救?”

    秦筝安慰她:“很快的,我们被劫走时寨子里的人已经回来了,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快到盘龙沟了。”

    林昭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回去后,我想吃阿筝姐姐包的菩芥饺子。”

    秦筝心口发涩,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好,回去了我们就包饺子吃。”依誮

    外边传来一声巨响时,没什么精神的林昭都被震得清醒了几分,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知外边是什么情况。

    没过多久,一个老婆子就带着两套衣裙过来让秦筝和林昭换上。

    林昭手脚都戴着铁镣,没法更衣,看守她们的水匪暂时解开了林昭身上的铁镣,牢门却没开,衣物都是从木头缝隙里递进去的。

    这两名水匪没见过林昭杀人,看她一个女子,整个人又病恹恹的,唇上都没几分血色,没觉得她有多大威胁,不免松懈了几分。

    等秦筝和林昭换好衣物,老婆子拿了她们原本的衣物离开后,看守她们的水匪就只进来了一个。

    他隔着牢门给林昭戴铁镣时,林昭自不会放过这逃出去的机会,直接用铁链勒住了那名水匪的脖子,秦筝则趁机取下水匪腰间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林昭受了伤,右臂使不上劲儿,又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脱力,只将那名水匪给勒晕了过去。

    秦筝正要扶着她出牢房,外边突然传来脚步声,是另一名水匪回来了。

    秦筝和林昭都是一惊,林昭现在有伤在身,身体又虚弱,还真不能保证可以第一时间制住那名水匪,若是让他叫嚷引来更多的水匪可就前功尽弃了。

    秦筝稳住心神,给林昭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松开她后快步捡起牢房外的一根板凳躲到了门后。

    那名水匪只是出去方便了片刻,怎料再一进门就见自己的同伴倒在地上,只余穿红衣的女子站在牢房门口,另一名女子不见了踪影。

    他大惊失色,正要转头扫视屋内,秦筝已经举着板凳砸他脑门上了。

    这根板凳实沉,水匪当场被砸晕了过去。

    秦筝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有经验,总算是没失手。

    把水匪拖进牢里后,秦筝把他们的外袍扒下来给自己和林昭换上,又将她们的外袍披在两个水匪身上,才将牢门锁了起来。

    林昭功夫过硬,还没这么狼狈逃命过,见秦筝熟门熟路的做这些,夸道:“阿筝姐姐真聪明。”

    秦筝给自己手脸都抹了两把灰,林昭肤色本就偏暗,倒是不需要掩饰。

    听到林昭的话,她望天长叹道:“不聪明,唯手熟尔。”

    从东宫一路逃亡到现在,她可经历过太多次了。

    秦筝扶着林昭往地牢出口走去,打开地牢大门的瞬间,看到站在外边死了不少人,但还站了十几个水匪,她下意识挡在了林昭跟前。

    其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水匪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对方瞧着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到有些单薄,五官精致却并不显女气,似花与木有各自的胫骨来区分,面色苍白如雪,一双凤眸狭长深邃,只不过此时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泛着红,看得人莫名锥心。

    秦筝下意识避开了他那道带了太多强烈情绪的目光,正疑心他是不是认识自己时,对方已扯开嘴角绽出一抹苍白的笑来,艰涩唤了她一声:“阿筝。”

    36. 亡国第三十六天 【VIP】……

    阿筝?

    叫得这般亲昵, 对方果真认识她。

    秦筝心思电转,太子妃在原书中只是番外里才正式出场的角色,除了和沈彦之的虐恋情深, 基本上没有其他戏份,人物关系单薄得可怜。

    不过太子妃倒是还有个兄长,所以眼前这人,要么是沈彦之, 要么就是太子妃的兄长秦简。

    但不论他是沈彦之还是秦简, 对秦筝来说都极为不妙。

    毕竟这二人一个是太子妃两小无猜的竹马,一个是看着太子妃长大的兄长, 他们对太子妃都再熟悉不过, 自己一个魂穿的, 又没有太子妃的记忆,很容易叫他们觉出不对劲儿来。

    在这敬畏鬼神的时代, 秦筝可不想被当做妖孽烧死。

    她定了定心神,疑惑朝那人看去,眸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和警惕:“你是何人?为何知晓我的名字?”

    为今之计,只有装失忆, 才能解释得通她为何不清楚太子妃以前发生过的一些事。

    怎料对方听到她的回答, 一双凤目红得更锥心了些。

    他嘴角挽起的那抹笑愈显苍白, 整个人像是用一捧薄雪捏成的个空壳, 一碰即碎。

    “不记得了啊……”

    每说一个字对他来说似乎都格外艰难, 他看见了秦筝眼底的疏离和警惕, 心口像是被尖刀剜了个口子, 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厉害。

    他努力维持着嘴角那抹温柔而苍白的笑,眼里的沉痛看得人揪心,“是我来晚了, 叫阿筝受苦了。”

    看着秦筝那张抹了不少灰垢的脸,他下意识想用袖子帮她擦干净,怎料秦筝却警惕后退了一步。

    林昭也带着几分敌意盯着他,喝道:“放尊重些!”

    沈彦之喉咙口发苦,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可她不认得自己了,甚至看着他满眼戒备。

    逃亡的这些天,从山贼窝到水匪窝,她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

    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攥紧了,窒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收回那只手背到了身后,紧紧捏成拳,直抓得掌心鲜血淋漓,艰涩道:“忘了阿筝不记得我了,沈氏三郎,沈彦之,阿筝再记一遍这个名字可好?”

    秦筝听他自报家门却是心底一惊,竟是沈彦之!

    他为何会在此处?还穿着一身水匪的粗布衣裳?

    太多疑问堆积在秦筝心头,以至于让她忘了回复了沈彦之那句话。

    远处传来打斗声,秦筝朝那边看了一眼,但夜色太沉,又有房屋树影遮挡,什么也看不清。

    沈彦之显然也听见了,眸色微微一变:“官府在剿匪,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阿筝先同我回船上吧,我给你找个大夫。”

    他一说大夫,秦筝倒是想起林昭身上的伤来,林昭的伤只草草包扎了一遍,现在人又虚弱,是得找个大夫看看。

    她们如今在盘龙沟老巢,要想不落到水匪手里,跟沈彦之走才是最安全的。

    秦筝稍作迟疑,便点了头,手却紧紧攥着林昭:“阿昭跟我一起被水匪抓来的,带她一起走。”

    “自然,被水匪掳来的姑娘,官府都会带回去。”

    两名扮成水匪的官兵在前边引路,秦筝扶着林昭跟他们走时,却仍是没忍住往传来打斗声的那边回望了一眼:“那边是官府的人?”

    官兵回话有几分迟疑:“应该是。”

    他们也不太确定,毕竟按理来说,他们还没回去,船上的官兵不敢贸然开战才是,可若不是官府的人,这个时间点能在水匪老巢的,还能有谁?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避开了那边,绕道离开了水匪老巢。

    沈彦之和他的贴身护卫走在最后,远离了秦筝,他周身的阴鹜再也压制不住,寒声道:“这里的水匪,我不想再见到一个活口,把这地方夷为平地吧。”

    战船上有攻城用的投石机和火药弹,轰平一个盘龙沟不在话下。

    陈青抱拳:“末将领命。”

    ****

    楚承稷进入地牢后看着里边的情形,不由得眉头一蹙。

    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墙壁上燃着火把,他顺着地牢深入,抵达牢房时,只瞧见两个被扒了外袍晕过去的水匪。

    她们自己逃出去了?

    楚承稷拎起桌上茶壶里的水浇醒了其中一个水匪。

    水匪迷迷糊糊醒来,人都没看清就开始大叫:“那两个女人跑了,快追!”

    一柄寒剑抵上他脖颈,剑主人的嗓音比那剑刃还寒凉几分:“何时跑的?”

    那名水匪慌张环视一眼,这才弄清了处境,战战兢兢道:“好汉饶命,小的当真不知,小的一进门,就只看到那黑脸女子站在牢门边上,看守牢门的弟兄倒地不起,小的还没来得及报信,就被人砸晕过去了……”

    他脑袋上肿起一个大包,隔着头发都看得分明,可见所言非虚。

    楚承稷往门后扫了一眼,果然在那里瞧见一根板凳。

    的确是某人的作风。

    他没理会被关在牢里的两个水匪,提了剑直接走出大牢。

    再次瞧见倒在地牢门前的那几个水匪尸体时,楚承稷眉心拧了拧,这些人身上的伤口手法并不一致,显然不是林昭杀的。

    有人带走了她们?

    今夜出现在盘龙沟的,除了祁云寨的人,就只有官兵了。

    想到吴啸是因为官府的通缉令才抓走的秦筝,楚承稷眸色一沉。

    今晚官府的人出现在盘龙沟,只怕不是巧合。

    他思索之余,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这巨响楚承稷并不陌生,是攻城用的火药弹,先前在祁云寨的船上他们也用来威慑过水匪。

    两刻钟还未到,投掷火药弹的不是祁云寨的人才对。

    在那一身巨响后,夜空里又有无数颗火球被掷向了水匪老巢,落地后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仅剩的那些水匪无不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现在往江边去反而是更危险的,那边是炮火集中区域,楚承稷直接运起轻功朝后山掠去。

    后山地势极高,借着月色远远望去,水匪老巢已是罩于一片火光中,江面上一艘官船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亮着灯笼的甲板上站着一人,船已开得太远,楚承稷看不清那人是何模样,但那身绯红的官袍,甚是扎眼。

    *

    祁云寨众人并没有听楚承稷的,两刻钟后没等到他,又听见官府狂轰水匪老巢,一个个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等爆破声停了,他们才慌忙把船靠岸去寻楚承稷。

    昔日的龙潭虎穴,如今已被烧成一片废墟,一脚下去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这她娘地轰得也太狠了,还好咱们的船开得快,不然弟兄们怕是都给炸成碎肉块了!”王彪看着满目疮痍的匪窝,想起在江上被官船追着跑那会儿,不免心有余悸。

    “军师!”有人发现了从后山下来的楚承稷,狂喜叫到。

    王彪抬头看去,也面露喜色:“还好军师你没事,可吓死弟兄们了!”

    他左看右看,没瞧见秦筝和林昭,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收了收:“大小姐她们呢?”

    其他人也以为秦筝和林昭遭遇了不测,神色凝重。

    楚承稷道:“她们被官府的人先一步带走了。”

    这话一出口,祁云寨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王彪见楚承稷身边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忙道:“军师,咱们先回船上,你这一身伤得处理下。”

    “不碍事,弄一张青州城内城的舆图来。”楚承稷显然没把身上那几道口子当回事,无论何时,他音色都是沉稳的,让人不自觉地信服于他。

    王彪知道他要青州城舆图,是想了解城内路线和布防,方便救出秦筝和林昭,看今日官府这狂暴的打法,劫狱的难度可想而知,他道:

    “早就听说那姓沈的在朝中是条疯狗,惹了他的没一个有好下场,也是盘龙沟这窝水匪倒霉,他们劫了朝廷的兵器,皇帝派他来青州剿匪,盘龙沟这算是被杀鸡儆猴了,不过官府已经知道那批兵械如今落在了我们手里,只怕官府不日就会对付两堰山……”

    走在前边的楚承稷脚步突然一顿,微微侧过脸问:“今日官府领兵的是沈彦之?”

    月华切出他侧脸的线条,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一半笼罩在霜白的月光下,一半隐匿在阴暗中,许是面具挡住了光,他那双眼瞧着也比平日幽暗了几分。

    王彪被这一刻的楚承稷吓了一跳,挠挠头道:“俺也是和官船周旋时,跟他们对骂才知道的这些,那狗官叫啥俺就不清楚了,不过官船上的人都管他叫世子。”

    天底下姓沈的世子,只有那位无疑了。

    “先回山寨修整,暗中派人进城打听那沈姓官员的落脚处。”楚承稷说完这句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王彪狐疑瞅了他的背影两眼。

    是他的错觉么?怎地军师听到官府领兵的姓沈后,周身气息都冷凝了下来。

    ***

    下船后,码头距离青州城还有一段距离,秦筝和林昭被安排上了一辆马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彦之似乎有意让她们避开了官船上其他官兵。

    这辆马车应该原本是备给沈彦之的,她和林昭坐进去后,沈彦之便骑马走在了前方。

    已经入夜,青州城城门早已关闭,沈彦之的护卫叫门又拿出令牌后,守城的将士才打开了城门。

    和守城门的小将一道出城门来迎接沈彦之的还有青州知府。

    “下官恭贺沈大人剿匪大捷!”青州知府满脸堆笑:“大人果真是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提笔定乾坤,解决了困扰青州十余年的匪患,实乃青州百姓之福呐!”

    沈彦之急着带秦筝回府给她找大夫,半点听青州知府拍马屁的心思也无,不耐道:“周大人怎在此处?”

    “沈大人深入匪窝,我虽是把老骨头了,可好歹是青州父母官,哪能安寝?等沈大人得胜归来,我这心里才踏实。”青州知府说起这些牙酸话来是一套一套的。

    沈彦之眼底的不耐更多了些:“辛苦周大人了,夜色已晚,周大人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青州知府却半点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他目光往沈彦之身后那辆马车瞟去:“不知沈大人可捉拿到通缉令上的犯人了没?”

    “并未,不过是水匪为了赏金做的套,那两名女子本官已命人押送回府衙了。”沈彦之虽这般说着,眸色却已经冷了下来。

    他审讯那名前来报信的水匪时,都刻意避开了青州知府,就是不愿秦筝的行踪叫更多人知晓,但显然这个青州知府是个心思多的。

    好在那窝水匪也是自作聪明,绑了两个女子妄图欺瞒官府和另一窝匪徒,他正好能借此事把找到秦筝一事揭过去。

    毕竟船上那两个冒牌货,是整艘官船上的官兵都看见了的。

    而他带回秦筝,这是避开了人的,更何况秦筝二人还做了伪装。

    “这些匪徒,胆子未免太大了些!”青州知府嘴上虽这般说着,却仍不死心道:“夜寒露重,沈大人何不乘坐马车回府?”

    沈彦之冷眼扫过青州知府,这次连敷衍应对都懒得敷衍了:“周大人大半夜守在城门口,就是为了管本官坐不坐马车?”

    他一双冰寒的凤目眯起,不怒自威。

    青州知府吓到跪倒在地:“下官冤枉,下官只是担心大人贵体。”

    沈彦之冷哼一声,不再出一言,直接驭马进城,马车和他的十余名亲卫跟着鱼贯而入,青州知府一直跪在地上,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等他们都进城了,才被随从扶起来。

    青州知府对着沈彦之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声:“他的马车里肯定有古怪,这几日给我盯紧他住处!他对本官不仁,别怪本官对他不义,他想保前朝太子妃,等本官拿住他这个把柄,不怕他查出本官早年跟水匪有来往。”

    37. 亡国第三十七天 【VIP】

    沈彦之此番来青州, 为保万一,随行的郎中都是从京城沈家带过来的。

    因此抵达别院后,他并未差人去医馆请郎中, 青州知府的人在别院外守了一夜,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秦筝让沈家的郎中先给林昭治伤后,才同意给自己请脉。

    郎中是沈家的老人了,对自家少主和秦筝这个前朝太子妃的事也略有耳闻, 得知秦筝失忆了, 再想起秦国公的大义,心中不免也多了几分怜悯, 把完脉后, 当着秦筝的面, 他只说了些多注意调养的话便退下了。

    出门便见沈彦之负手站在廊下,夜幕里高悬着一轮弯月问, 他清瘦的身形在此时愈发显得单薄起来。

    听见了脚步声,他并未回过头来,只问:“如何?”

    郎中叹息道:“经历了亡国之祸,东宫之乱, 这一路流亡想来也吃了不少苦头, 太子妃只怕是受到了重大刺激, 在巨大的痛苦下, 才失去了记忆。”

    沈彦之合上凤目, 精致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有种易碎的脆弱感, 哑声问:“她还能恢复记忆吗?”

    郎中有些为难:“这个得看机缘了, 或许过一段时间后就能恢复,或许一辈子也恢复不了。”

    “先别让她知晓秦国公的事,下去吧。”

    郎中作揖一礼后, 无声退下了。

    沈彦之回望了长廊尽头的房间一眼,凤眸里压抑了太多不可言说的痛楚,无数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他没有一刻能得以喘息。

    “也许,你不记得了也好。”

    忘记了他们闲敲棋子、赌书泼茶一起长大的十几年光阴,也忘了亡楚之后的诸多痛苦。

    不记得爱,是不是也不记得恨?

    有那么一瞬间,沈彦之甚至卑劣地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一次和她重头来过的机会。

    只要阿筝还在他身边,记不记得过去有什么重要的呢?往后余生他们都在一起就行了。

    起风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他那张比女子还精致几分的容颜在摇曳的光影里变得晦暗不明。

    陈青从回廊另一头大步走来,抱拳道:“主子,审讯过抓回来的那几个水匪了,他们只太子妃是被他们从祁云寨的山贼窝里抢回来的,并未见过前朝太子,正好水匪劫走的那批兵器也被山贼抢了去,属下怀疑,前朝太子就藏在祁云寨。”

    沈彦之凤目瞬间森冷了下来:“那便攻打祁云寨。”

    陈青迟疑片刻,说:“祁云寨建在两堰山,两堰山四面都是几十丈高的峭壁,外人根本上不去,太子妃曾在山贼窝里待过……要不问问太子妃山上的地形,或许能帮到我们……”

    怎料沈彦之听到此处,却突然逼近一步揪住了陈青的领口,眼尾猩红,狠佞道:“谁都不许去她跟前提起有关山寨的事,她需要静养!”

    陈青知道他是怕在山贼窝里给秦筝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不敢再提此事,躬身道:“属下谨记。”

    沈彦之这才松开了陈青,“滚下去继续调查祁云寨。”

    陈青领命应是。

    他退下后,沈彦之一个人继续在廊下站了许久。

    他有许多话想与秦筝说,但她不记得了,一切就都不是时候。

    侍女捧着衣裙首饰从回廊路过时,纷纷停下向他行礼,“见过大人。”

    沈彦之瞥了一眼放首饰的托盘,里边摆放的全是些珠钗步摇,看着花哨,但的确不配秦筝。

    想起青州知府说的曾有一名男子拿了前朝太子的玉扳指去换一根玉簪,他心底就烧着一股无名的暗火,寒声道:“库房里有一根羊脂玉簪,把那根玉簪送过去。”

    侍女们不明所以,但还是墩身应是。

    ***

    秦筝的房间和林昭的房间挨着的,她刚沐浴完毕,就有侍女鱼贯而入送来了衣裙首饰。

    梨花白的蜀锦长裙,甫一上身,秦筝没照镜子都能感觉得到自己被这身衣裙衬得有多清冷,侍女帮她绞干了头发,要插簪子时,秦筝看着侍女手中那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玉簪,婉言谢绝了,用自己原本的木簪将一头长发简单挽起。

    她没有可换洗的衣物穿了这一身衣裳,但绾发的簪子她有。

    她和林昭都只用了早饭,这会儿大半夜的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许是知晓沈彦之今夜剿匪去了,别院厨房一直温着饭菜的,秦筝和林昭这边也被各送来一盅雪蛤汤和一碗燕窝。

    沈彦之除了送她们回来那会儿,就没再出现过。

    林昭一个人在房里不自在,跑来同秦筝一起用的宵夜。

    秦筝只喝了半碗雪蛤汤就没胃口了,林昭食量大,秦筝把燕窝也给了她吃,让她补身体。

    两碗燕窝下肚,林昭砸吧了下嘴:“这是糖水蛋汤吗?喝起来怪甜的。”

    前来收拾碗筷的侍女看了她一眼,说:“这是血燕燕窝,十两银子才买得了一钱。”

    十钱才为一两。

    林昭险些被呛到,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喝下去的那两盅不是燕窝,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秦筝在侍女说出那话后看了她一眼,很平静的一个眼神,却让侍女低下了头去,收拾碗筷时再也没多说一句话。

    等侍女下去了,林昭才汗颜道:“阿筝姐姐,咱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吧。”

    这府上到处都彰显着富贵,一盅汤都是十两银子的燕窝炖的,林昭怕自己多住两天,一辈子都还不起在府上吃喝花的钱。

    秦筝知道林昭在担忧什么,但这其中的纠葛她也没法同她细说,轻轻叹了口气道:“只怕没那般容易。”

    以沈彦之对太子妃的偏执程度,哪会轻易放她离开?

    她们逃出了匪窝,如今在沈彦之这里虽无性命之虞,但行动上绝对是受制的。

    她若贸然同沈彦之说离开,只会适得其反,让沈彦之在暗处加派人手看守她们,倒更不利于她们后面找机会逃出去。

    秦筝现在比较担心的是楚承稷的安危,沈彦之已经找到了她,只怕不久后也会摸到楚承稷的行踪,祁云寨的人只是一群被逼上山的庄稼汉,沈彦之手里却是训练有素的数万官兵,他们在这时候对上,纵使楚承稷武艺再高,他一人又如何敌数万人?

    林昭听得秦筝的话,想起她们进门后院子外多出来的那批侍卫,忽而惊觉这若不是保护,就是变相的软禁了。

    她犹豫了一下,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阿筝姐姐,那个当官的是不是喜欢你啊?”

    对方只要一看到阿筝姐姐,目光几乎就黏她身上了,但眼神总是很悲伤。反观秦筝,对他的确跟对待一个陌生人无异,林昭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二人的关系。

    秦筝眸色微顿,半真半假回答:“从前的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只听旁人说过,我在嫁给我相公前,同他订过亲。”

    林昭一脸惊愕,这发展,比她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似乎还曲折了些。

    先前吴啸水匪在山寨抓她们时说什么通缉令,阿筝姐姐如今虽不知何故被官府通缉,但从前能跟那大官定亲,想来家中也是非富即贵的。

    京城变了天,大楚亡了国,不少达官显贵都从京城出逃了,林昭虽然没念过书,但也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那个大官如今平步青云,阿筝姐姐和她相公却被通缉逃亡,她们背后的家族在官场上肯定是政见不合的。

    自己伤还没好,青州城内又有阿筝姐姐的通缉令,再加上看守别院的那些侍卫,逃出去委实有些困难。

    那眼下的局面就变得尴尬起来。

    她和阿筝姐姐在这里完全就是寄人篱下,救她们回来的大官虽没说什么,但底下那些下人拿捏的姿态却叫人很不舒服。

    这也是林昭为何这般喜欢秦筝的原因,秦筝虽是达官显贵出生,可从来没有看不起她们山寨的意思,反观那些高门大府的奴仆,还不是主子,都已经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来了。

    林昭方才听到那侍女的话,都浑身不舒坦,她心知秦筝肯定比她更难受。

    林昭越想越不是滋味,握了握秦筝的手:“等我伤势好些,我就带阿筝姐姐出去,明日直接让她们拿咸菜馒头给我们好了,燕窝什么的,咱们不稀罕。”

    秦筝知道林昭是在变相地安慰自己,她回握住林昭的手,浅笑道:“好。”

    平心而论,她也不愿跟沈彦之牵扯太多,从地牢里逃出来,怕又落到水匪手中,跟他走是无奈之举,但往后还是将界限划清楚些好。

    沈彦之喜欢的并不是她,而是太子妃。

    从前看书时,只为沈彦之和太子妃的虐恋意难平,如今真正来到了这个世界,秦筝才切身地感受到了很多在看书那会儿忽略掉的东西——

    就算太子妃现在还活着,她同沈彦之也很难再成为一对眷侣。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沈彦之背后有家族,跟前有仕途,他若要同太子妃在一起,面对的不仅是来自家族、朝廷的压力,还有世人的眼光。

    前者就算沈彦之以一己之力扛下了,但世人的眼光,背后那些闲言碎语,全都是落到太子妃身上的,哪怕太子妃不在乎那些,可官眷们私交时,她成为人家茶余饭后谈资的滋味也不好受。

    太子妃和沈彦之在一起,便是坐实了沈彦之是为她才造反的那些谣言。

    看书时觉得冲冠一怒为红颜很带感,成为了书中的人物,秦筝才明白这个名声对太子妃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昭怕秦筝难过,继续道:“我听寨子里的老人们说,人这一辈子,能结成夫妻就是缘分,阿筝姐姐和你相公现在虽然不顺遂,但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秦筝点了点她额头,嗓音低了几分:“我现在倒不担心这些,官府开始剿匪,有了盘龙沟的前车之鉴,后边那些山头的势力只怕也落不得什么好。阿昭你在这里先隐瞒身份,我怕他们若是对付祁云寨,会从你这里下手。”

    林昭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历来在当官的眼中,匪徒就是匪徒,哪管你是劫富济贫还是恶贯满盈。

    谈起这个话题,不免有些沉重,秦筝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养好你的伤,其余的事,咱们可以从长计议的,夜深了,阿昭你今晚先回去歇息吧。”

    林昭点了点头,起身回房。

    送走她后,秦筝坐着八仙桌前思索着眼下的局面,不由也轻轻叹了口气。

    半干的长发黏在一起不太舒服,她去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想把头发梳顺,可能是方才林昭才提到过楚承稷,拿起木梳的瞬间,她突然就想起楚承稷给她雕的那把梳子了。

    心口的地方有些闷闷的。

    就在前一天,楚承稷帮她制瓦桶时,还问她下山后要不要买什么东西,如今倒是再见都难了。

    在一起时不觉有什么,骤然别离,她忽觉自己似乎是有几分说不清的难过的。

    他若知晓她在沈彦之这里,是放任她不管继续完成他的复国计划,还是会想办法带她回去?

    心底那股闷意更重了些。

    秦筝其实不知道自己对楚承稷而言,除了名义上的妻子,究竟还算什么。

    她打住思绪不让自己再想下去,草草把头发梳顺,熄了灯便上床歇息。

    不管楚承稷会不会来寻她,等林昭伤势稍好些,她都得找机会离开这里。

    ***

    两堰山。

    暮色暗沉,残月如钩。

    信鸽扑扇着翅膀落到了还亮着烛火的窗前。

    片刻后窗叶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取下了信筒里的信件,打开扫了一眼后,便将信纸在烛台前点燃,顷刻间就烧成了灰烬。

    楚承稷在桌前提笔写什么,信鸽站在窗前,等了好一会儿,没像上次一样等到吃的,它偏过脑袋,一双绿豆眼盯着烛台前那道颀长高大的身影,出言声讨:“咕?”

    楚承稷没有理会,写完信把信纸卷起来塞进信筒里后,信鸽却还没飞走的意思。

    他蹙眉看了信鸽一会儿,忽而打开房门,去之前关信鸽的笼子里取出那个给它装碎米的小碗,洒了一小撮在窗台上。

    信鸽又“咕咕”两声,低头啄完,才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这鸽子才被她喂了几天,倒是学会讨食了?

    楚承稷神色微妙地掩上窗,转身时拂袖灭了烛火,躺到床上时,习惯性地只躺了个边。

    被子上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侧首望去时,里边的大半张床铺却是空空如也。

    往日里,这个时候她应该是恨拘谨地睡在最里边的,睡沉了后,才会霸道地把他使劲儿往边上挤……

    他抿紧唇,合上了双目。

    38. 亡国第三十八天 【VIP】

    翌日, 秦筝醒来时已是巳时,她洗漱后,侍女引着她说是去水榭用饭。

    秦筝出门时见林昭的房间紧闭着, 问了声:“我隔壁房间的姑娘不去?”

    侍女道:“大人只让您一人过去。”

    秦筝眉头轻蹙,沈彦之这是有话要避开林昭同自己说?

    她们如今的情况,还是避嫌比较好。

    她思索片刻去敲林昭房间的门,想让林昭同自己一道去, 房内却无人应声。

    秦筝心中正有些奇怪, 就听那名侍女神色微妙道:“那位姑娘刚刚起床就去厨房拿吃的了。”

    她这话说得算是滴水不漏,可里里外外都有几分让人难堪的意思。

    高门大府, 一向是下人把饭菜送到院子里去的, 从来没见哪个做客的, 会一大早就跑人家厨房去亲自拿吃的。

    毕竟这是有失身份和脸面的事,既在这里做客, 主人家还能短了吃喝不成?

    她故意那般说,无非是挖苦她们没见过世面,一股小家子气。

    秦筝心知林昭在山寨里长大,跑去大厨房吃饭早已习以为常, 压根不懂大户人家家里的这些不成文的规矩。

    昨夜林昭说她们往后只吃咸菜馒头, 秦筝当时以为小姑娘只是说的气话, 但现在想来, 林昭应该就是去别院厨房拿馒头了。

    这侍女之前说燕窝时, 故意提了一嘴价钱, 秦筝就听出几分意思来了, 不过她当时只看了对方一眼,没做声,本以为对方会收敛点, 却没想到直接顺杆子往上爬了。

    秦筝这人一向护短,当即就对那侍女道:“是我记性不好,昨晚就同阿昭说要吃咸菜馒头的,吃惯了五谷杂粮,骤然吃贵府的山珍海味反而消化不了,水榭我就不过去了。”

    侍女脸上顿时一白,“您……您别叫奴婢为难。”

    大人明显对这女人有意,回头这女人若是添油加醋向大人说了些自己什么,想起沈彦之一贯的手段……侍女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眸中已蓄起了泪,祈求道:“我家中还有老父老母,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要养活,我嘴笨不会说话,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秦筝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眸色却是清冷异常:“姑娘同我一个寄人篱下之人说这些作甚?姑娘先前所言,不是在替你家主子表态么?”

    侍女一张脸白得更厉害了,她几斤几两,能替沈彦之表态?

    不过是见沈彦之突然带回两名女子,听说是从水匪窝里带回来的,沈彦之又对其中一人上心成那般,她觉得对方配不上她们大人,心生鄙夷才话里话外才藏了软钩子。

    “您……您说笑了,奴一介贱仆,哪里能替大人表态?”侍女说这话时嗓音都是抖的,手脚一阵阵发凉。

    她这才知晓自己先前的做法有多蠢,自以为聪明地拿乔,却不想人家压根不是个软柿子,昨晚没出言只是不想搭理她。

    秦筝见她怕成这样,也歇了吓唬她的心思,被困于这里已经很郁闷,再时不时听她阴阳怪气几句,实在是有些坏心情。

    只盼对方从今以后长记性才好。

    秦筝转身往自己房间去。

    侍女见状,吓得直接跪地上了:“奴婢先前出言不敬,奴婢给您赔罪,您别为难奴婢了,去水榭一趟吧。”

    秦筝脚步微顿,只道:“劳烦转告你家大人,我一个有夫之妇,借住贵府已是感激不尽,未免落人口舌,就不一道用饭了。”

    侍女并不知秦筝的身份,现在听她说自己是个有夫之妇,面上愈发惊讶了些。

    想到沈彦之对她的上心程度,心中却又止不住鄙夷——嫁过人还进过匪窝,这样的女人,除了一张祸水脸,哪里配得上她们大人?

    才被秦筝敲打过,她倒也没在秦筝跟前表现出什么,恭恭敬敬福身退下了。

    秦筝没把侍女那点小心思放眼里,她让侍女那般转告沈彦之,一方面是的确不想跟沈彦之过多接触,另一方面,也是想看沈彦之容忍的底线在哪里。

    现在沈彦之还没成长为原书中那个疯批反派,很多事还做不到那么极端,摸清他忍让的限度,也是为了逃离做打算。

    秦筝在房里没坐多久,林昭就用托盘端着鸡肉粥和馒头回来了,“阿筝姐姐,我去厨房拿了早饭。”

    她把粥和馒头放到桌上,道:“厨房里竟然没有白粥,只有这鸡肉粥。”

    馒头是用细白面粉做的,看着就白胖胖一个,拿在手里也是软绵绵的,一口下去细软香甜,跟林昭在山寨里吃过的粗荞面馒头天差地别。

    林昭一向咋呼的一个人,这会儿却只管闷头吃东西,一句话不说。

    秦筝将才喝了一口的粥碗放下,问她:“怎么了?”

    她怕是别院厨房那边的人也说了些什么让林昭觉得难堪。

    林昭大口大口咽完最后一个馒头,闷声道:“当官真好,这样精细的白面馒头,竟然只是给府上最低等的下人吃的。有朝一日,寨子里的人也能顿顿都吃上这样的细白面馒头就好了。”

    天下兴亡,苦的永远都只是最底层的百姓而已。

    秦筝看着她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句安慰显得有些苍白,皇城虽被叛军攻下了,但如今天下三方势力割据,不管是南边的淮阳王还是北边的连钦侯,都不是叛军一朝一夕能打下来的。

    这天下最终是归谁,还不好说。

    林昭嗓音更闷了些:“我听说南边又要打仗了,朝廷要攻打郢州,闵州和郢州毗连,朝廷走水路运了一批兵器往闵州去,碰巧被水匪给劫了,攻打郢州一事才暂且搁浅了。”

    秦筝若有所思,郢州是陆家的地盘,朝廷攻打郢州,目的再明显不过。

    但陆家现在已经投靠了淮阳王,有淮阳王护着,朝廷能不能攻下郢州还真不好说。

    如今的天下,这三大势力碰头只是早晚的事,攻打郢州只是一个开始。

    只有最底层的人民,才懂得战火带来的痛苦,田地没法耕种,男丁还会被征兵强行抓走,黄沙战场,不知又得埋骨多少儿郎。

    她不由得叹息:“几大反王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坐上权利巅峰的那把龙椅,大抵只有像三百年前一样再出个武嘉帝,打服了各路反王,天下或许才能彻底太平。”

    林昭闻言,眼底浮却现出几许怅然:“早些年听说书先生说,当年武嘉帝四处征战,民间一片怨声载道,不少文人对他口诛笔伐,骂他穷兵黩武,只配当个屠夫,不是一代明主,我那时还以为是说书先生胡诌的,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当年内忧外患,比起现在的情况只更糟,百姓饱经战乱之苦,局势稍稳就不愿再起战火了。但武嘉帝深知只有把周边来犯的列国打服、打怕了,才能真正换来太平。”

    “果不其然,他用雷霆手段扫平南北夷族后,哪怕登基不到一年就病逝了,年年入冬都骚扰大楚边境的北方戎狄,在他死后的十余年里却再也没敢来犯大楚。那时的楚国无力再战,可周边异族被武嘉帝打得更惨,没个十几二十年休养生息,压根恢复不了元气。”

    不知为何,听林昭说起这些,秦筝突然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同楚承稷说起武嘉帝时,他的反应来。

    “没人骂他穷兵黩武,杀人如麻,乃陇西屠夫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是带了几分苍凉和自嘲的吧?

    是为先祖当年背负的那些骂名而不平么?

    可楚国昌盛了三百年有余,后来的大楚百姓,早把武嘉帝当成武神转世,为他修建庙宇供奉香火,没人再觉得武嘉帝当年征战不对,站在后世去看那段封尘的历史,甚至觉得幸亏武嘉帝在生前扫清了所有隐患,大楚才能在他死后也壮大起来。

    如今他为他的先祖不平什么?

    秦筝越想越觉得奇怪,难不成当时楚承稷是觉得楚国亡了,武嘉帝这个开国皇帝又该被人拉出来鞭尸了?

    她出神许久,林昭唤了她好几声,秦筝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林昭狐疑地看着她:“阿筝姐姐在想什么,我唤你好几声你都不应?”

    秦筝收敛了思绪,道:“我在想,武嘉帝当年越到后面越好战,是不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才在自己还能上战场时,扫清所有隐患,让天下百姓,在他死后也能免遭战乱之苦。”

    林昭被秦筝说得鼻子一酸:“武帝陛下是大楚最好的皇帝。”

    想到武嘉帝亲手创建的大楚已经没了,林昭只觉鼻头更酸了:“以后每年武嘉帝诞辰,我都去寺里拜拜,给他上柱香。”

    秦筝看着林昭发红的眼眶,心底也有些触动,不管哪个时代,都有能让人跨越历史长河去铭记缅怀的帝王。

    他们之所以不朽,是因为他们创下的功绩,的确足以铭记千古。

    也许受限于时间和当时世人的眼界,他们会背负骂名,但时间也能证明一切。

    唯一的遗憾,大抵就是他们在属于他们的时空长眠后,不一定能知晓后世人也曾这般推崇赞扬过他们。

    秦筝握了握林昭的手宽慰她:“我曾听人说,只要还有人还记得,那么被记住的人就永远都会在的。”

    林昭抹了一把眼:“武嘉帝若是还在,知道楚国亡了,如今的天下四分五裂成这般,得难过……”

    秦筝顿了顿,道:“我觉得他可能只想把这河山再重整一遍。”

    林昭原本那点伤感没了,因为秦筝这句话破涕为笑。

    ***

    郢州,陆家。

    年过半百的陆家老爷子看着信鸽送来的信件,面色凝重。

    他同陆太师是堂兄弟,当年陆家出了一位皇后,陆太师带领一部分族人迁往京城,陆老爷子则带着剩下的陆家人留守郢州。

    却没想到,当年的保守之举,如今倒成了保住家族的良计。

    陆老爷的长子见父亲神色不妙,忙问:“父亲,信上说了什么?”

    陆二爷把茶盏往高几上重重一放,轻飘飘说了句:“要我说,前朝气数已尽,太子手中又没兵权,东躲西藏能成什么事?淮阳王手握重兵,咱们如今能安稳坐在这里,都是得了淮阳王的庇佑,往后尽心辅佐淮阳王一脉便是了!若是让淮阳王知晓咱们还同太子有来往,可别生了芥蒂。”

    他的嫡女早早已嫁与淮阳王,自是一直向着淮阳王说话。

    陆大爷横了他一眼:“陆家同太子来往的事,淮阳王如何知晓?从二弟你这里知晓吗?”

    陆大爷是陆家嫡长子,但二房的女儿嫁与淮阳王为侧妃后,二房的人就屡屡骑到他头上来,两房逮着机会就针锋相对。

    陆二爷拍桌起身:“你什么意思?”

    眼见两个儿子又要吵起来,陆老爷子沉声道:“吵什么?”

    陆大爷把头扭做一边,陆二爷也勉强收了脾气坐回太师椅上。

    陆老爷子这才道:“太子在信中让攻打闵州。”

    陆大爷和陆二爷面面相觑,显然不懂这是为何。

    陆老爷子沉吟道:“朝廷封锁了消息,他们运往闵州的军械被劫,我们若在此时攻打闵州,淮阳王的兵马再从鄂州围过来,闵州便是我等囊中之物。”

    陆家在淮阳王那里目前一直是靠裙带关系才能站稳脚跟,若是能拿下闵州,陆家可就立了头功。

    一时间陆家父子三人都统一了阵线,但陆二爷还是有些不放心:“父亲,太子好好的,为何突然指点我们反攻闵州?”

    难不成太子也想投去淮阳王帐下?

    陆老爷子负手望着窗外片刻,道:“沈家三郎授命剿匪,领了三万精兵囤于青州,闵州告急,朝廷最快的调兵路线,便是青州剿匪的那三万驻军了。”

    太子在青州受制于那三万精兵,没了那三万驻军,只怕青州也要易主了。

    39. 亡国第三十九天 【VIP】

    两堰山。

    寨子里不同于往日, 处处都是紧绷凝重的气氛。

    拿了新兵器的祁云寨众人跟着几个小头目在空地上操练,王彪匆匆走进林尧院中,惊喜道:“寨主, 黑虎崖和风火林两个山头的人已经过来了,其他山头当家人也在赶来的路上。”

    祁云寨势单力薄,若是单独跟官府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跟其他山头拧成一股绳, 官府一时半会儿便也难啃下他们这块硬骨头, 王彪怎能不惊喜。

    林尧正和楚承稷在看桌上那张青州城舆图,闻言眉眼间的郁色一扫而空, 当即就道:“快请。”

    王彪领命去迎那两大山头的人。

    他出门后, 林尧才看向长桌另一头的楚承稷, 眼底不乏钦佩之色:“我现在才明白,为何你一大早就让弟兄们拾掇整齐, 还有模有样练了他们一个时辰,就是为了此刻做戏给他们看的吧?楚兄唬人一贯是有一手的,不过你是如何确定,青州境内其他山匪收到祁云寨的信后一定会前来相助的?”

    楚承稷目光依然锁定在舆图上, 清冷的眸色里, 再不见从前那抹温和, 愈发深不可测, 周身气息似乎也冷淡了几分。

    这两天除了林尧这个躲不掉必须得同他商议的, 连王彪都不太敢往他跟前凑了。

    当事人显然没这个自觉, 用朱笔在舆图上圈了几处地方, 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清冷淡漠:

    “唇亡齿寒,有盘龙沟的前车之鉴在, 青州境内各大山头人人自危,官府若是逐个击破,如今剩下那些山头,哪个能与盘龙沟匹敌?单打独斗同官府抗衡,无异于等死。”

    “祁云寨占据天险,又有朝廷的兵器在手,他们此番前来,与其说是帮祁云寨,不如说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说到后面,楚承稷终于停了笔,抬起一双幽凉沉静的黑眸:“不过各大山头还不知我们是要打进青州城劫人,如何说服他们结盟,还得看寨主的。”

    这也是为何祁云寨不等各大山头自己找上门来,就早早抛出橄榄枝的原因。

    仅凭祁云寨的兵力,是绝对不够官府塞牙缝的,把其他各大山头的人都拉来了,倒是勉强能与之一战。

    可其他山头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求的是安稳,而不是跟着祁云寨去同官府硬碰硬。

    林尧看着青州内城的舆图,眉头皱得死紧:“朝廷派了三万剿匪的精兵,整个青州境内的山匪加起来也才不过数千人,双方实力悬殊太大,只怕说不动各大山头的人。”

    “不出三日,青州剿匪的官兵就会被调走。”

    楚承稷这过分笃定的语气,让林尧诧异一扬眉,“好,一会儿王彪把人带过来了,我去跟各大山头当家的谈。”

    楚承稷不说剿匪的官兵为何会被调走,林尧也聪明地没多问。

    楚承稷拿起山寨的舆图继续看寨子里的防御工事,自盘龙沟从后山攻上来后,那边崖壁上的横木就被寨子里的人一把火烧了,如今祁云寨只能从堰窟进出。

    只有寨子里自己人时,靠着吊篮上下不成问题,但其他山头的人也要进寨,仅靠吊篮升降就很麻烦。

    楚承稷目光落在了两堰山后山和江水对面的山壁上。

    若是能在山顶跨江修建一座桥,联通对岸的山脉,进出祁云寨就方便得多,山寨的势力也更容易向外扩张。

    到了山穷水尽之时,退回两堰山,砍断连接两岸的索桥,便能安枕无忧。

    只是中原一带地势平坦,少见索桥,懂行的工匠恐怕难寻。他当年也是征兵西陵打那几场苦战,才见识过索桥是如何将天堑变成行军急道的。

    他轻捻手中朱笔,心中忽而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来:

    她或许知晓该如何修建索桥?

    可她现在在沈彦之手上。

    狭长的眸子半垂下来,掩住了眸中所有深幽的神色。

    不是没怀疑过她反常的缘由,但正是怀疑过,此刻才更不愿去深想她当时的选择。

    她一贯聪明,从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在他跟前为了保命,会伏低做小、嘴上抹蜜讨他欢心,在沈彦之跟前呢?

    因为这微顿的片刻,毛笔笔尖在白纸上晕开一团浓墨,甚是扎眼。

    须臾,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又极其诡异地浮起一抹温和来,林尧看到他那个眼神脊背就莫名地一僵。

    不等他开口,对方已风轻云淡说了句:“明哲保身没错。”

    林尧不知他为何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但在他那温和却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下,还是赶紧点了头:“没错没错。”

    楚承稷缓缓道:“错在不知进退的人。”

    这句话林尧就更听不懂了,不过一被楚承稷的视线扫到,他还是赶紧狂点头:“对对,不知进退最该死!”

    ***

    自早上回绝了沈彦之后,他倒是一上午都没再过来。

    秦筝乐得清静,本以为这个时期的沈彦之还是个面皮薄的,恪守礼仪,被她那番话一刺,就不好意思再来了,却不想是自己太天真了。

    刚到午时,一群侍女就捧着菜肴进了小院,将秦筝房里的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秦筝眉头蹙起,还未弄清这是什么情况,闻声过来的林昭直接被两名侍卫架住了。

    “你们干什么?”林昭是个暴脾气,若不是有伤在身,只怕已经跟那两名侍卫动手了。

    “大人要在此用饭,麻烦这位姑娘回避片刻。”侍卫面无表情答话。

    秦筝当即就道:“放开她,她同我一起用饭。”

    右眼皮突突直跳,秦筝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两个侍卫不为所动,在林昭奋力挣脱时,其中一人直接捏上她肩胛骨处的伤口,林昭顿时痛得脸色一白,却不肯示弱,抬腿对着那名侍卫的肚子狠狠顶了一膝盖。

    那名侍卫痛得弓起身子,手上的力道一松,就让林昭挣了出去。

    林昭记仇地给了另一名侍卫一鞭腿,却被侍卫抬手挡下。

    随后赶来的一众侍卫纷纷拔刀,对准了林昭。

    秦筝见状不妙,直接拨开一众侍卫,挡在了林昭跟前:“你们要带她走,便将我一并抓走。”

    “都退下。”

    一道冰寒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侍卫们纷纷收了刀,退到一边。

    沈彦之今日没穿官袍,着一身玄色常服,衣襟上精致的银色暗纹在日头下闪着流光,腰间缀着双鱼佩,少了几分阴寒锋利,多了几许少年意气。

    他抬脚进门,目光落到秦筝身上,有惊艳,有眷念,也有掩藏得极好的痛楚和偏执。

    她果然还是最适合穿一身白衣,不笑的时候,清冷如九天之上误入凡尘的仙。

    视线扫过她发间时,注意到那根色泽暗沉的木簪,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愈发阴沉了下来:“昨夜送簪子的是何人?”

    一个面生的侍女吓得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哆嗦着道:“是……是奴婢。”

    沈彦之看都没看一眼那侍女,“拖下去,砍了。”

    侍女吓得连连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没有人搭理她,两个侍卫上前,用帕子堵了那名侍女的嘴,直接把人给拖下去了。

    秦筝挣扎再三,还是出言阻止了:“住手。”

    这种男主或男二用打杀下人的方式来逼迫女主的剧情,秦筝以前看书那会儿就觉憋屈得慌,没想到穿书过来,倒是让自己碰上了。

    她最烦主角谈个恋爱,心情不好就杀奴仆的戏码。

    如果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或许不觉得这有什么,但秦筝是个现代人,这疯批反派还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就要杀昨晚给她送簪子过来的侍女,秦筝做不到无动于衷。

    甚至还想掀开这疯批反派的头盖骨瞧一瞧,看他脑子到底是个什么构造,才会动不动就想杀人。

    沈彦之看着秦筝,目光偏执:“她送来的东西你不喜欢,留她有何用?”

    秦筝想不通沈彦之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果然疯批反派的爱,不是谁都能消受得起的,她冷声道:“不关她的事,簪子太贵重了,我不要。”

    知道了她不肯戴那簪子的缘由,沈彦之的态度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一根簪子算什么,比那贵重百倍千倍的,阿筝都配得上。”

    他做了个手势,护卫便松开了那名侍女。

    沈彦之瞥那侍女一眼:“去将簪子拿来。”

    片刻后侍女并捧着檀香木盒走过来,半跪于地,见檀香木盒高举于头顶。

    沈彦之看向秦筝:“阿筝簪上吧。”

    林昭心口剧烈起伏几下,忍无可忍:“你别太过分!”

    沈彦之视线落到林昭身上,他目光冰冷又散漫,带着几分不耐,像是再思考要不要再留这个聒噪的人,但见秦筝那般维护她,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想法,只对身后的侍卫道:“把人带下去。”

    林昭自是不肯走,秦筝怕他们对林昭不利,也不敢轻易让开。

    沈彦之已在八仙桌前落座,见秦筝依然护在林昭跟前,单手支撑着下颚,望着她道:“我只是想单独同阿筝吃顿饭,暂时让这位姑娘去别处用饭而已。阿筝若再让我伤心,我就不能保证她是否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林昭当即就骂了回去:“狗官!你当姑奶奶怕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青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做势就要上前,沈彦之抬手制止了他,苍白的脸上似孩童得不到心仪玩具的偏执神色。

    他在等秦筝的选择。

    秦筝五指攥紧了掌心,对林昭道:“阿昭,你先下去。”

    林昭不放心她:“阿筝姐姐……”

    “别担心,我有些话想单独同沈大人说罢了。”秦筝打断了林昭的话。

    让林昭留在这里,以林昭的性子,只会吃亏。

    林昭被几个侍卫推搡着一步三回头出了房门。

    沈彦之瞧见了秦筝那冷漠的眼神,眼尾泛起微红,无尽痛苦之中,却又升起一丝不死不休的麻痹般的快意。

    他的确是被今晨秦筝让人带去的话给刺激到了。

    有夫之妇?

    他不知道在她失忆的这段时间里,她同那废物太子发生过什么,但她甘心认那草包为夫,仿佛是在他心口扎进了一根毒刺,嫉恨和妒火烧进四肢百骸。

    前朝太子都同她说过些什么?

    骗她他们才是一对恩爱夫妻么?

    前朝太子一无是处,也就还有张脸看得过去,骗失忆的她的确是绰绰有余。

    有时候他都怀疑前朝太子是故意的,故意让她有朝一日回到他身边后,这般报复他。

    他想过同她重新来过的,就在今早,却又几乎因为她那句话击溃了所有理智。

    她忘了他,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出言伤他了?

    是啊,反正她也不会知道他有多难过。

    昨夜还想她不记得了也好,但在今晨听过她那句有夫之妇后,他只想偏执地把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都重来一遍。

    沈彦之望着秦筝笑,眼底却全是破碎感,他吩咐战战兢兢立在一旁的侍女:“还不看座?”

    侍女忙拉开绣墩,示意秦筝落座。

    他视线略过那枚玉簪,有些偏执地问:“是阿筝自己簪,还是我帮阿筝簪?”

    他这句话让秦筝想起那个清晨,楚承稷帮她绾发的场景来。

    心脏像是被一双手捏了一下,窒闷得有些疼。

    她看向捧着檀木盒子跪在地上的侍女,手因为托举太久,侍女两手都有些发颤了,把头垂得很低,哭得无声。

    秦筝不出一言,拿起那根玉簪,簪到了自己发间,目光清冽看着沈彦之:“满意了?”

    明明她一切都照自己的意思做了,触到秦筝的目光,沈彦之心口还是针扎一样泛起绵密的疼意,他有些难堪地别过了眼,挥手示意陈青和屋内的侍女全都退下。

    房门没关,他再逾越无礼,还是给了她这一丝尊重。

    明明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咄咄逼人的是他,但这一刻脆弱到两眼发红的也是他,再无外人在场,他卑微到近乎祈求地说了声:“阿筝,再陪我好好用一次饭,好不好?”

    40. 亡国第四十天 【VIP】

    秦筝不说话, 也不动筷,嘴角抿得死紧。

    沈彦之没等到她的答复,掩去眼底那一抹薄红, 自顾自地给她夹了菜:“都是你喜欢吃的,阿筝多用些,你都瘦了……”

    秦筝放在膝前的两手攥紧,冷声道:“我不饿。”

    沈彦之握筷子的手一僵, 把那片胭脂鹅脯放到她碗里后, 才挑起自己跟前面碗里的一箸面,嘴角虽还带着笑意, 但只让人举着那抹笑里含着无尽的苦, “好, 那阿筝看着我吃,也算是陪我了。”

    他低下头去, 大口大口地吃自己跟前那碗面,像是怕再晚一刻,脸上的情绪就再也藏不住。

    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他跟前那碗面显得格外突兀。

    房间里无一人说话, 只有他吃面的声音。

    门半开着, 秦筝坐在大门处照进来的那束亮光里, 沈彦之坐在靠里边的暗处, 二人之间的界限似乎被这光给划分得再清晰不过。

    沉默, 寂静, 压抑, 又似有什么一触就要爆发。

    沈彦之吃了几口,碗里的面还剩下大半,他没再挑面, 握着筷子的指节发白,低垂着头看不清他面上是何表情,但嗓音嘶哑沉闷得厉害:

    “你同我退婚那日,也是这样一副冷冰冰的神色,多看我一眼都觉嫌恶。你说,我看错了你,你悔婚嫁入东宫,不是太子逼迫你,是你自己想要富贵……”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以手覆住眼:“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想让我恨你,彻底断了对你的念想。”

    秦筝沉默依旧,番外篇幅不长,主要是讲沈彦之的美强惨之路,他和太子妃的虐恋很多细节都没交代清楚,太子妃究竟是如何嫁入东宫,中间又经历了哪些挫折,书里都是一笔带过的。

    她看书那会儿,觉得揪心的是两个人明明都深爱着对方,但从此一道宫墙相隔,什么都成了奢望。哪怕在宫宴上碰上,一个是臣,一个是太子妃,多看一眼都成了逾越,那种情深入骨却缄默于口的虐,一度让秦筝哭得稀里哗啦。

    可小说是小说,眼前的现实是现实。

    楚国已亡,真正的太子妃已死,很多东西注定是回不去了的。

    许是秦筝冷漠的样子太过刺眼,沈彦之看着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缠在掌心的绷带又浸出了血:“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最大的错,大抵就是不够心狠……当初我若不管不顾带着你离开京城,现在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可我不忍心啊,怕你恨我,怕你难过,你妹妹、你父亲、你的家族,哪一样都比我重要,所以被你舍弃的,只能是我。”

    说到后面,沈彦之已从一开始的低笑变成了大笑,他拎起一旁的白玉酒壶,杯子都没用,就那么对着壶嘴仰头灌下,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嘴角流进衣襟里。

    酒水清冽,后劲儿却大,灼烧感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口。

    沈彦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尾红得厉害,碎发散落下来,那张比女子还精致几分的脸上全是颓败和嘲意:“你没做错,你只是为了妹妹和家族不要我而已,我不恨你,我恨楚成基,楚氏皇族都该死!”

    最后一句话,他凤目里迸出凌厉的恨意,把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搁,半撑着桌子站起来,通红的一双眼,凌乱又疯狂,仇恨和痛苦交织,视线死死绞着秦筝:“可你说,他是你是夫,你要为他与我避嫌?”

    一滴泪从他眼眶滚落,就这么砸在了桌面上,沈彦之说话的嗓音都在发抖:“秦筝,我宁愿你记得一切,宁愿你恨我入骨,都不愿你在失忆后喜欢上那样一个渣滓!”

    左边肋骨下那团跳动的软肉抽痛做一团,沈彦之抬手死死地按在那处,过分苍白的面容让他像个在太阳底下逐渐融化的雪人。

    一直沉默的秦筝在此时才说了句:“从今往后,你就当曾经喜欢过你的那个秦筝已经死了吧,我不是她。”

    沈彦之目光锥心地看着她,比哭还难看地笑了两声,拎着桌上那壶酒踉跄着出屋去了。

    秦筝背对着他坐在桌前,自始至终都没没回头看他一眼。

    只是握拳放在膝上的双手又捏紧了几分,她大抵知道沈彦之突然发疯是为何了。

    他接受不了她在如今还以太子妻子的身份自居,毕竟他和太子妃是因为太子横插一脚才成了今天这局面。

    如果说沈彦之对太子妃的爱是一个极端,那么对太子的恨,也是另一个极端,只怕不能生啖其血肉。

    *

    沈彦之离开秦筝住的院落后,径直去了书房。

    案前的公文笔墨全被他挥袖扫落在地,伺候的下人缩在门外,不敢在他气头上进去收拾。

    他摊开手脚坐在太师椅上,碎发凌乱地垂落下来,喝过酒,眼尾更红了些,被鲜血湿濡的绷带往地上滴落着血珠,整个人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陈青拿着信件和一个锦盒进屋时,沈彦之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陈青避开一地狼藉,将信件和锦盒放到了案上:“主子,是宫里来的信。”

    许是酗了酒,又才动过怒,沈彦之现在脑仁儿一抽一抽的疼,听闻是胞妹送来的信,还是拆开看了起来。

    沈彦之母亲去得早,荣王在他母亲去后不到一年就娶了续弦,新王妃进府不到八个月就又给荣王生了个大胖小子,沈家对外说是不足月生的,可那孩子壮实得,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是足月生的。

    新王妃嫁进荣王府那会儿,就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子了。

    新王妃生了儿子,在王府愈发站稳了脚跟,沈彦之兄妹在王府的地位就愈发变得尴尬,下人们都心知肚明新王妃想为自己儿子争那个世子之位。

    继母明面上不曾苛待沈彦之兄妹,可尽会下软刀子,为了保护胞妹,沈婵几乎是沈彦之这个兄长一手带大的。

    那时候他捧在手心里的有两颗明珠,一颗是秦筝,一颗是沈婵。

    只是后来,一颗明珠被太子夺了去。

    另一颗明珠,在他还在军中时,被利欲熏心的的沈家人送与旁人为妾。

    秦乡关那一役,沈家送来密信,沈婵就在李信帐中。

    他的好父亲,好继母,怕他不愿与沈家统一战线,把他胞妹送与李信当了贵妾。

    罗献得知消息以为他早已与叛军勾结,要斩他于三军阵前……

    每一步,他都被算计得死死的。

    一步错,步步错,已经回不了头了。

    当年秦乡关一役后,沈彦之背负无尽骂名,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乱剑砍死了继母和她儿子,他们不是要算计么,他且看看她们下了地狱,算计的这一切又给谁。

    也是从那时起,沈彦之清楚地认识到,该杀的人,就得不计一切后果地早早杀了,否则永远都不知道那卑贱的杂碎会在何时踩着你命门夺走你珍视的一切。

    踏着同袍鲜血一路走来,沈彦之知道自己要下地狱,可那又如何,只要他还活着,他就得把他的两颗明珠重新从淤泥里捧起来-

    看完信,沈彦之只觉脑仁儿抽疼得更厉害了些。

    陈青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本以为沈婵寄来的是慰问祝贺他的信,见沈彦之面色阴翳,不由得问:“主子,可是宫里出事了?”

    沈彦之闭上眼,“婵儿有孕了。”

    他面上没有半点喜色喜色,陈青知道自家主子是心疼郡主,本是名门贵女,却被家族当做物件一样送去服侍一个跟荣王同岁的人。

    他沉默片刻道:“主子,这是好事。”

    只要沈婵生下皇子,那么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哪天突然中风或暴毙了,沈家就能拥立小皇子登基。

    沈彦之掀开眼皮,一双凤目凌厉阴鹜,周身煞气沉沉:“你以为李家人会让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陈青稍作思量,便出了一身冷汗。

    龙椅上那位如今防沈家防成这样,若是知晓沈婵有孕,只怕沈婵在宫中危矣。

    宫妃间的勾心斗角都不算什么,在深宫里,最可怕是皇帝要你死。

    陈青变了脸色:“主子,那这可如何是好?”

    头疼似乎让人思绪都变慢了几分,沈彦之按着抽疼的太阳穴,缓缓道:“婵儿目前称病瞒着宫里的,我修书一封与沈家那边,让他们寻个由头让婵儿出宫静养,一切等孩子生下后再说。”

    他自然知晓宫妃贸然出宫数月不合规矩,可皇宫里处处都是皇帝的人,让沈婵继续在宫里,一旦暴露,沈家便是想帮忙都帮不上。

    母亲去后,他便只将沈婵当做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当初他没护好妹妹,现在绝对不许沈婵再出半点意外。

    沈彦之提笔写了书信,让陈青命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沈家。

    陈青抱拳应是,拿着书信出门时,稍作犹豫,还是说了句:“主子,生辰欢喜。”

    陈青离去后,沈彦之看着空荡荡的书房,高高挑起的嘴角,满是苦涩。

    从前记得他生辰的,只有沈婵和秦筝。

    可如今,妹妹被困在宫墙之内,他的阿筝,已经全然不记得他了。

    沈彦之瘫坐在太师椅上,仰起头,“嗬”地笑出声,抬起手背挡在眼前,手下却滑落大片大片的水泽。

    他沈彦之这一辈子,活得是挺失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