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神策府外,汹涌的人浪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并且看起来丝毫没有退去的趋势。

    恰恰相反,抗议的人群数量在不断增加,云骑不得不抽调一些不太重要地区的部队前来维持秩序,神策府的命令里最紧急的是“千万不能发生流血事件”。

    任何一点暴力冲突都将为现在的情况火上浇油,到时候那些聚集的持明冲击神策府,局面将变得彻底无法收拾,甚至可能动摇作为联盟成立基石的三大种族盟约。

    然而这样也只不过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罢了,根本问题还是神策府必须得给持明一个交代。

    但这无疑是另一个雷区。

    已经失去了龙尊的持明本就敏感,这二十年里龙师们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普通民众都是不清楚的,他们只知道现在龙师议会的确就是持明明面上的最高领袖,持明在联盟地位的来源。

    而神策府将矛头指向龙师,是否是意欲收回持明族的自治权?

    这才是整件事里最大的问题,腾骁之所以要借着将军遇刺的名头搞戒严、封锁,而不是直接宣布龙师有异心,就是因为他作为联盟的将军,必须维护联盟存在之基。

    掣肘将军这棵大树的,从来不止那些随着时间和权力攀爬而上的寄生藤,还有那些支撑着他作为将军的土壤与规则。

    腾骁做不了的事,景元这个根本没拿到正式任命的代将军却未必不能做。

    说实话,这怎么看都有点坑景元的意思,不过景元本人倒是很从容地接受了这一切,因为他很明白,这一切现在已经随着丹枫的归来有了另一个解。

    倘若宣布龙师为叛逆的不是神策府,而是龙尊本人呢?

    “老家伙们的反击还真是声势浩大啊。”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景元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临危受命当上将军这大半个月里,他感觉自己叹气的频率正在呈指数增长,忍不住回忆从前腾骁做将军的时候有没有这么发愁过——回忆无果,记忆里的腾骁似乎不是在大咧咧地和他勾肩搭背,就是为了他们五个整出来的活怒发冲冠。

    从前的日子真好啊,景元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听见自己的脊椎发出长期低头不堪重负的喀喇声,开始庆幸幸好天人种不会得颈椎病了。

    隔壁策士们正在那边紧张地调度六司的各个部门安抚民众维持秩序,一片鸡飞狗跳之景,景元现在在这偷闲,都还是因为他要秘密接待前来回报的烛渊。

    “骁卫,这是龙尊大人要我带来的轮回卷宗,请您不要往外声张此事。还有……”旧日的龙尊近卫过来时自然看到了街道上的热火朝天,表情比景元这个将军还忧虑——也是,他毕竟是持明族人,当下处于风暴眼的最中心,自然是十分关心局势的。

    “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景元冲他笑笑,拿过那份用鲛绡书写的卷宗,缓慢地翻看起来。

    他面上神色显不出什么问题,中间还有空冷不丁问烛渊:“怎么样?你和你的几位同伴身体如何?”

    “我与含光都还算平稳,悬锋……他受影响太深,一时半会恐怕难有很大的好转。”烛渊谨慎地回答道。

    “你去过丹鼎司了?”

    “是,龙尊大人要我为炎庭龙君带一样东西,若是您有需要炎庭君出面的时候,或许能帮上一二。”

    景元平稳地翻过下一页纸:“你去的时候见到濯安了吗?”

    作为受害人,一些事情终究还是不能瞒的,所以景元委托炎庭君转达此事——如果这三位真的想知道真相的话。

    房间里一瞬间变得死寂,烛渊的脸上滚过古怪的表情,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多余的话:“……见到了。他、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那是当然,任谁经过如此巨大的心理折磨后精神都不会太好的。

    “其实这话不该我来说……不过,你恨他吗?”景元问。

    “他背叛了我们的誓言。”烛渊回答。

    半天没等到后文,景元终于抬起头:“没了?”

    “如果您是好奇我本身的态度,说实话,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他做了很多错事,但也是他亲手放走了我们……”烛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近乎茫然。

    濯安有他自己的迫不得已,这些年来他几乎无一日安眠,可助纣为虐也是事实,残害同胞也是事实。

    “……联盟会做出公正的审判,放心吧。”景元合上了手里的卷宗,“丹枫哥确定他会在雪浦等人的支持下出席袭名大典,对吧?”

    “是的,龙尊大人已经假意同意了诸位长老的请求,等他从封印深处回来,便会着手准备。”提起正事,烛渊立刻收起了迷茫的神色,飞快地回答道,“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您需要借此机会做什么可以直接做,不用等他回复。”

    没想到景元在听完他的回答后,最关注的居然是:“等等,你说丹枫哥又去了建木封印深处?”

    “是的……?因为龙尊大人怀疑,龙师们原本准备推出去用以参加典礼的人选有问题,所以他决定再去建木封印一趟……有什么问题吗?”烛渊有些迟疑地回答。

    “……不,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景元僵硬着脸,勉强控制住了表情。

    他都这么说了,烛渊也只好带着一脑袋问号离开,而景元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开始紧急头脑风暴。

    他还记得炎庭君说,他私自进入建木封印,并且在那里面发现了二十年前身亡在此的饮月君的遗体。

    这件事他后来告诉了应星,并且准备找机会告诉镜流和白珩,然而紧随而至就是与失控怪物的生死战斗,接着丹枫晋升不朽令使,他们好不容易从翡翠四脱身,回到罗浮就要面对龙师的烂摊子。

    一连串的事情下来,景元愣是没找着和其他人提起此事的机会,而炎庭君也说那具遗体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只是乍一看十分吓人罢了。

    上次丹枫亲自去了封印深处,更是提都没提此事,景元还以为龙师已经把那具遗体转移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某种直觉在警告他,这件被他忽略了的小事恐怕会有大麻烦。

    犹豫一会,景元重新掏出玉兆,试探性地询问道:“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玉兆是上回炎庭君借着检查封印的名头给丹枫带过去的,用上了一些炎庭带来的技术,虽然由于古海海水的干扰,做不到普通玉兆那般能随时随地开视频通讯,但正常的消息往来还是很轻松的。

    不过丹枫从前就不好用这些科技造物,现在居然也保留了这个习惯,景元发的消息总要隔上几个小时才回复,有时候则干脆叫烛渊替他传话。

    消息发出去,景元盯着手里的卷宗出了会儿神,他同时在想很多事,整个罗浮现在都需要将军来掌舵,他的每一分钟都十分宝贵。

    隔壁策士们的房间传来争吵声,看样子马上就要过来请他这位代将军定夺,景元勉强回过神来,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将这份通过非正常手段拿到的档案仔细收好,不能叫外人看见。

    看完这份档案,他心里大约有了点数,只是还需要最后确认。

    定了定神,景元站起来,这时玉兆突然响起,龙尊的回复来得出乎意料的快:

    “好,还好。”

    简短的三个字跳出来,不知为何景元却从字里行间看出来一点说不上来的怪异。

    他还没想好回复什么,下一条消息就来了:

    “不用担心,我会把一切都处理掉的。”

    景元拧着眉毛,最后也只能回复一句“好”。

    策士们已经在等他了,景元走出房间,一瞬间就收到了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他不得不咳嗽一声,询问:“又出什么事了?”

    “骁……代将军,刚刚又有一大群天人加入了抗议队伍。”一名离得近的策士说,“他们说,他们说……剑首大人早在大半年前就身陷魔阴身,被十王司带走的。”

    魔阴身一词出来,整个房间都像是瞬间冷冻了般,寂静的只能听见无数道急促的呼吸声。

    “但她现在魔阴身症状全无,究竟是联盟高层已经有了治愈魔阴身的办法、却不愿将其公开,还是剑首大人……早已经投靠丰饶,获取长生的恩赦了?”策士吞吞吐吐地说完了后半句。

    景元一时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房间内的众人,他看到了震惊、恐惧、茫然、甚至还有原因不明的愤怒。

    许久,他开口问道:“你们相信剑首大人吗?”

    “自是相、相信的,剑首大人这些年里立下云骑不败威名,为罗浮出生入死,我们都看在眼里,要说剑首会投靠丰饶,我是一万个不相信的。”人群中立刻有人回答道,不知道是真的相信镜流的立场,还只是想要在将军面前留个好印象,毕竟景元与镜流的师徒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

    有了他开这个头,策士们顿时附和跟上,纷纷表达对剑首、对罗浮的信任。

    “那这件事就是假的。不要愣着,在谣言扩大前立刻回应。”景元一锤定音,不是假的也得是假的,毕竟堂堂一代剑首若是都投了丰饶,整个仙舟联盟的面子往哪搁?

    有机灵的连忙应和,却又犹犹豫豫:“我们会立刻出面辟谣,但是,将军……前面那半句?”

    景元看了发问的人一眼,镇定自若地答道:“自然也是谣言。魔阴身乃长生诅咒、寿瘟顽疾,迄今仍无有治愈之法,剑首大人不过践行巡猎之道……蒙帝弓恩赐,得以暂时压制魔阴身蔓延,于此途上行至更深远罢了。”

    这当然是景元刚刚编的理由,但谁敢说个不是呢?

    策士们又去忙碌了,景元松了口气,接着又安排了十几条措施下去,待到一房间策士们各自领命走得差不多了,景元耳根终于清净了点,一回头,就看见镜流不知道何时来的,靠在门边沉默地看着他。

    “师父,你……”景元忍不住苦笑一下——

    作者有话说:居然快80w字了为我自己震惊,虽然区区八十万在网文里排不上号但谁叫我以前都是千字灭文选手呢(。)[撒花]梦一个我能光速完结[合十]

    第202章

    景元这么叫她的时候,镜流明白,她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了。

    景元相信她,但她的魔阴身平白好转也是不争的事实,过去他们默契地从不提起此事,但现在,既然有人把它闹到了所有人面前,那他们就必须先做好准备。

    “景元。”镜流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第一次对旁人坦白了那如同幻梦般的经历,金发的异乡人带来一束盛放的白花,然后她的魔阴身无药而愈,恢复到了几乎完全看不出来的水平。

    “那时候的好转只是表象,那家伙说过,他并不具备治愈魔阴身的能力。”说到这里,镜流沉默了一会,“但……我在翡翠四醒来后,发现魔阴身真正开始消退了。”

    “复生之雨?”景元轻声说出当时发生的事,在意识中断后,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然后奇迹般地再次醒来。

    天才俱乐部的那位将那场奇迹命名为复生之雨,认为那是【不朽】令使诞生之际引发的异象。

    死而复生已经足以称作奇迹,难道【不朽】的力量……还能消灭魔阴身?困扰联盟千百年的难题,难道终于有了解决的希望?

    “也许只是个例,景元,毕竟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经受过洗礼,而且那种级别的奇迹未必能够复现。”镜流轻声提醒道,“此前,我一直没有说过此事,也是担忧在事情未曾确定前引起骚乱,不过你若觉得公布此事能令局势好转……我没有异议。”

    “不,我想此事大约不是巧合——应星哥也说,他如今似乎免疫了丰饶的污染,在被【不朽】重塑身体后。”或许是难掩喜悦,景元的语速明显比平常快了不少,“但您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们现在无法、也没空去复现这件事,贸然公布只会适得其反,扩大混乱。”

    “看来你已经有数了。罢了,反正现在将军是你。”镜流摇摇头,“那还需要我出面,证明我绝无投靠丰饶的嫌疑吗?”

    “退了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反正只要对面想找茬,总能找到理由的。”这是个明显的自证陷阱,一旦神策府在声势浩大的声讨中乱了方寸,那么退了一步就还会有下一步,倒不如让谣言就停在这里,咬死绝不可能,“神策府会立刻辟谣,同时我会派人调查谣言的源头。师父,麻烦你暂时隐藏身份,不要出现在抗议人群的面前,同时和白珩姐保持联络,警惕各处的异动……”

    如今云骑的相当一部分精力被牵制在了抗议上,一些地方的防务肯定留下了漏洞,决不能让敌人趁虚而入。

    至于外面抗议的人群,景元倒是气定神闲,表示他已经联络了炎庭君,不会让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

    镜流从后门走了,走时躲开了包围神策府的人群,景元仍然留在空荡荡的参谋室,注视着中间铺开的罗浮全息地图,思考推演当下的局势。

    然而没过多久,炎庭君突然发来通讯打破了寂静。

    “景元。”朱明龙尊的神色难得异常严肃,背景显示他现在正在丹鼎司。

    “怎么了?”景元见他的神色,顿时轻吸一口气,迅速做好了听见天塌下来的坏消息的准备。

    “你送来的那名侍卫的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朱明龙尊手中有几张手写字迹的纸张,景元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炎庭君显然也没准备让他从头看那些复杂的专有名词和成分,而是直接给出了结论,“中间部分我就不念了,我直接告诉你结果——他体内的确残留着建木的力量,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还在他体内检测到了另一种神力。”

    “……不朽。”

    好了,这下景元的天真的塌了。

    景元不太抱希望地期待这是个玩笑话:“您确定……是不朽?”

    “我很确定。持明追寻龙祖的痕迹千百年,对不朽的力量十分熟悉,而且就算从技术层面来讲,二者的能量波谱也是完全吻合的,就算是普通的研究员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我想,正是因为不朽的神力,这名侍卫才反而没出现异变的症状……但我们先不讨论其中的成因,景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的,当炎庭君说出不朽二字时,景元就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已知濯安喝下那种药物的时间是十多年前,并且此后没有再接触过这种药物,不朽的神性唯一的来源只可能是那份最初的药物。

    如果十多年前,“伪神”便已经具备了不朽的神性,那么今天……它已经变成了什么?它还算“伪神”吗?

    “景元,你现在能联系上饮月吗?”炎庭君的声音将景元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鳞渊境,说不定发现过什么异常,如果你能联系上他的话,提醒他小心可能存在的‘伪神’。”

    “他刚刚才回复过我,让我不要担心,海底情况一切正常。”景元忧心忡忡地说,“……希望如此。”

    此前虽然有不少证据都证明龙师在“以同族为祭,建木为基,再造不朽”,然而以人力造神是何等天方夜谭的事,再加上他们从未发现有伪神存在过的痕迹,便认为这个荒谬的计划在前两个步骤就停下了。

    丹枫又说服了阮·梅这位生命科学领域的天才不要继续助纣为虐,人造之神一事便更加不可能,他们便把注意力放在了龙师身上。

    但现在居然有证据证明了伪神的神性存在,难道……

    良久,景元说:“我这就重新调配云骑兵力,防止突发状况,此外……太卜司已经提前做好准备,若事情无可挽回,至少让灾难的范围控制在罗浮以内。”

    ……

    ……

    神策府上阴云密布,此时,鳞渊境的气氛也格外凝重。

    涿弦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玉石地面,他不敢抬头,雪浦那双业已有些浑浊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其中的愤怒仿佛要实质化将他刺穿。

    “你再说一遍。”大长老近乎扭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龙尊去了哪里?”

    “属、属下不知……”涿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龙尊大人前日只说、说出去走走,不让属下跟随,属下、属下不敢违命……”

    “不敢违一个冒牌龙尊的命?那你倒是敢瞒报我们了?!”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冷笑着打断,“若不是我等亲自来查,你是不是要等到大典当日,才告诉我们龙尊不见了?!”

    他说一句话,涿弦就浑身一颤,自觉今日就要命丧于此,在极端的恐惧下,他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

    新龙尊前日轻飘飘地要他糊弄一下长老们后,便一去不回,连那位他忠诚的侍卫都随之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涿弦一个不敢抗命的倒霉蛋守着空荡荡的宫殿。

    大典将要开始,作为典礼的主角,龙尊自然是要提前做些准备,多少熟悉一下典礼的流程、更换繁复的礼服、或许还需要准备对持明发言……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能找到龙尊。

    大长老的侍者一遍遍来催,涿弦连编了几个理由糊弄,终于还是糊弄不过去,雪浦怒气冲冲地亲自带人过来兴师问罪,眼见再也瞒不过去,他只能颤巍巍地跪下讲出龙尊自行离开了的实情,请长老们饶恕。

    当然,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片刻后,雪浦变得极为冰冷的声音飘来:“拖下去,不必留了。”

    两名跟随着龙师来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涿弦,大长老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要封锁鳞渊境、安排对龙尊的搜捕,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到诡异的声音从殿门口飘了进来:“请问雪浦长老,何事动怒?”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雪浦的表情卡在阴狠愤怒的瞬间,甚至来不及换上先前虚伪的尊敬,整张脸都堪称扭曲。

    已经被包围的涿弦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那个救命的身影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失踪了一日有余的龙尊回来了,他不知道上哪里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如墨长发披散,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轻飘飘地、鬼一样晃进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霎时间,长老们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吭声,场面好似二度复刻当日会议现场,只不过当时他们沉默是因为“丹恒”太像丹枫,但此刻……雪浦竟凭空从那张一模一样、分明没有任何变化的脸上,瞧出了几分阴森的鬼气。

    他几乎是靠着本能,让自己的表情扭到了谦卑的模样:“龙尊大人,您这是去了哪里?我们担忧……”

    “不过是在鳞渊境走走,见见我这未曾谋面的故乡罢了。”龙尊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被控制住的涿弦,“大典在即,我未曾亲临过此等盛事,心中总略有紧张,让诸位长老费心了。”

    “不敢。”被他的目光扫过的时候,雪浦下意识地低下头,“只是大典筹备已至关键,您突然离开,令我等确实……措手不及。”

    “是吗?”龙尊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涿弦的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我还以为诸位准备得很充分才对,毕竟诸位都为这一天谋划了这么多年,不是吗?”

    “您……”雪浦咽了口口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龙尊大人回来了,那便再好不过。”另一位长老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时间紧迫,还请您随我们同去,为典礼做些许准备。”

    龙尊很好脾气地同意了,他若有若无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好,也好。”

    涿弦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在龙尊那含着笑意的眼神投来时,他简直恨不得自己是身后墙壁上一幅壁画。

    不对,不对……

    先前这位龙尊虽然态度十分冷淡,也谈不上多么友好,一举一动间却并没有这么让人不寒而栗。

    但现在,涿弦几乎是在发自生物本能地从他身上感到了危险,如果不是理智强撑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他现在几乎就要拔腿就跑了。

    既然龙尊找到了,长老们自然再也顾不上他这个小人物,纷纷跟着龙尊离开,连侍卫也把涿弦随便扔在了一边,没人再管他了。

    目送着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涿弦意识到他们一时半会不会再回来,方才几乎要停跳的心脏这时变得极为剧烈。

    他惊魂未定地在地上瘫坐了许久,才找回了一丝力气,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不对,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也没人说只能枫哥顶蛋黄的名,对吧(。)[可怜]

    第203章

    时间在紧张不安中又度过了一天,神策府的辟谣勉强遏制住了更多的天人加入抗议,但持明们却并未有散去的趋势。

    迫于压力,云骑停止了控制更多持明高层的任务,但已经抓了的要不要放?谁来保证放走的人是可以信任的?

    神策府的策士们已经连着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景元更是几乎没有半点闲暇,一刻不停地处理着从仙舟各处发来的报告。

    随着时任代将军的一声号令,六司早就全都严阵以待。

    太卜司对仙舟前路的卜算仍然没有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事还是涉及了星神,穷观阵频频过载崩溃,最后时任太卜急得亲自前来求告景元,停下卜算,否则穷观阵有损毁的风险。

    景元同意了,让太卜司接下来配合其他几处,做好可能接收难民等准备工作。

    天舶司则接手了部分云骑的守备任务,所有飞行士都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并且以狐人这个相对更为中立的身份劝阻一些仍要加入抗议的持明暂且冷静。

    工造司的排查已经有了一定成果,一些正在使用的机巧里果然也发现了类似的丰饶侵蚀的问题,尽管匠人们还没有弄明白其中的原理,但至少将这些问题机巧全部停用,暂时收集起来等待拆除或者销毁没问题。

    只不过那些失踪的机巧迄今仍然没有下落,它们好像在回到罗浮后凭空蒸发了一样,司砧抓破了头发稀疏的脑袋都想不通,那一个个身高两米五的大铁疙瘩怎么就能一根螺丝都找不到了呢。

    丹鼎司现在已经完全被炎庭君接手,丹鼎司本来就是持明的势力范围,现在朱明龙尊在神策府的默认下临时接手丹鼎司,也没人敢说个不是。

    地衡司一边排查着那些还没到检修期限的管道网络——好消息是或许是因为那些雕像被放进来的时间还不算太久,造成的异变范围并不大,损失还可以挽回,另一边,地衡司正拿着神策府的命令要求持明方面配合调取过去数十年间的所有失踪人口。

    这是个庞大的工作,现在才开始查几乎是杯水车薪,但他们又不得不做。

    在知道龙师们以“同族为祭”一事后,丹枫就提醒了景元这件事,和平年代持明人口几乎恒定,要是龙师们到处抓人去喂建木,肯定会有相当数量的持明不知所踪。

    只不过由于持明自治的原则在先,地衡司往往只作备份,不会核查持明上报的人口流动数据,导致这件事被完全忽略了。

    龙师们抓个人不至于还要亲自出手,肯定有他们的触角在外活动,若是能抓住这些触角,对神策府的调查也有所帮助。

    本来景元还以为持明方面肯定会有所拖延,没想到持明出奇的配合——结果等地衡司对比了第一批档案后,得出的结论却是压根没有异常失踪的持明人口。

    这也是之前景元他们判断龙师们所谓的造神计划是空xue来风的原因之一,然而现在,景元重新翻出了地衡司发来的报告,思考着这两件充满矛盾的事。

    至少从档案上来看,持明这些年不存在大量失踪人口,而另一方面地衡司也派人随机抽查了一部分户籍档案,的确没发现与档案有出入、人不在却谎报仍在的情况。

    那十多年前就出现了的,属于不朽的神性又是哪来的?人造的伪神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傍晚时分,当又一次抗议的声浪传来时,景元叫来了怀殷。

    要求释放这段时间被控制的持明高官的持明们的情绪越来越暴躁了,刚刚的抗议潮中已经有人开始推搡维持秩序的云骑,眼见若是再没有个结果,恐怕流血事件将不可避免。

    “将军。”持明族策士长还是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似乎一点没有受到外面他的同胞的影响,“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们那天亲自上门调查的领兵骁卫,他对今天的情况有什么表示吗?”景元开门见山地问道。

    怀殷愣了一下,立刻回答:“没有,将军。值守的云骑报告里,那位骁卫这几天几乎不发一言,坚称他什么都没做过,您是要准备去见他吗?”

    “不,我决定让云骑解除对他的控制。”

    “什么?可我们搜出的建木枝条怎么办?”怀殷难得露出错愕的神色,“您难道要……”

    他硬生生吞下了徇私枉法四个字,但景元能听得出他就是这个意思,年轻的代将军却并不动怒,而是疲倦地挥挥手:“外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持明们情绪激动,此时再查下去恐适得其反,不如退一步,给彼此留下余地。”

    神策府受到的压力太大,景元决定到此为止不查了?此时,怀殷好像终于理解了景元的意思,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但没有再反驳什么。

    “你先去做准备吧,等明天天亮时分,我会亲自去宣布此事。”景元长叹一声,看向窗外愈发漆黑的夜幕,“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抓紧时间,怀殷。”

    怀殷走了。

    三个小时后,神策府外一轮新的骚动爆炸般蔓延开来。

    一位策士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时,发现景元正对着灯光阅读一份奇特的文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见将军神色镇定,策士不知为何也冷静了一点,在景元问怎么了的时候,他勉强捋顺了舌头,飞快报告外面的情况:“将军,抗议者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说神策府此前靠栽赃的证据抓捕了一位领兵骁卫,现在迫于压力将其释放。他们要求、要求神策府给个解释,以及释放更多人……”

    景元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讲述,神色间却并无丝毫意外,他突然问:“策士长怀殷在府上吗?”

    策士愣了一下:“怀殷长官之前出去办事了,半个多小时前才回来,要我把他叫来吗?”

    “叫他进来吧。”景元笑了笑,“我得和他好好商量商量。”

    怀殷再次来到了景元面前,现在他冷淡的表情下明显多了几分古怪与僵硬,看景元的眼神已经变得警惕。

    “请坐吧,怀殷策士长。”景元很是礼貌,朝桌子对面的位置推过去一杯茶,“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怀殷并没有坐下的意思,他只是缓缓地关上了门,然后冷不丁道:“你是故意的。”

    “你知道了。”景元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会更谨慎一点,看来见神策府不上钩,你们也急了?”

    他先前告诉怀殷的事,也仅仅告诉了怀殷,这是又一个诱饵,而怀殷迫不及待地将其吞了下去,将这件压根不存在的事泄露给了抗议的人群。

    然而在回到神策府,却发现其余人都对此事一无所知时,怀殷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但为时已晚。

    “……”怀殷盯了他足足有半分钟,慢吞吞地道,“我自认为没什么露出马脚的地方,您是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

    “这个嘛,首先,你也是身居要职的持明族人,与我们怀疑的目标特征高度吻合,只不过此前你一直以自己人的身份出现,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地排除这个选项。”景元一副很乐意为他解惑的样子,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其次,那位领兵骁卫虽然地位不低,但也不到能一手遮天、控制神策府情报来源的地步,偏偏就在他那找到了建木枝条,反而让我觉得凑巧了些,好像有什么人特意要我们把他当做嫌犯似的。”

    “我猜,这就是你们本来的目的吧?诱骗神策府将那位骁卫认定为窃取建木、勾结龙师的嫌犯,然后又拿出证据证明其人无辜。这样一来,既能连带着洗清民众眼里龙师长老的嫌疑,又能置神策府于不利地位,是神策府蓄意迫害持明族人,到时候联盟百口莫辩,不管长老们准备再做什么,都能立于道义上的高地。撕裂持明与仙舟的联系,这就是你和你背后的人真实目的之一。”

    “然而我突然决定后退一步释放那位骁卫,反而打乱了你们的计划,你情急之下甚至没有确认消息真假,就要求加快行动,反倒坐实了是你。”

    怀殷脸色铁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哦,最重要的是,我刚刚托人从持明族内部查了查你的档案。”景元掏出那份被烛渊秘密带来的卷宗,“在龙尊雨别落下建木封印的年代,你那一世是带头反对他的龙师之一——我猜你应该记得吧?不然丹鼎司也不会每隔几十年,就有前尘回梦针不知所踪。”

    龙师并非是龙尊那般代代相传的职务,有些人可以在转世轮回后继承前世的权利,但也有些人会就此被迫退出、或者主动潜入权利舞台的聚光灯之外。

    怀殷离开了太久,至少明面上离开了太久,于是不会再有人怀疑他的身份,连丹枫也没有认出来他曾经是千年前仇恨他的人。

    事实上,若不是拿到了这份古老的档案,景元还真的不敢这么快就做出判断。

    被彻底揭开身份,怀殷像是一尊雕塑般僵硬了许久,突然,在某个瞬间,他反常地勾起嘴角,不承认也不否认刚刚景元拆穿的事,反而好像他依然是一位尽职尽责的策士长一样问,语气很轻:“将军,外面的抗议越来越激烈了,您想好怎么应对了吗?任何冲突都是火上浇油,您千万要谨慎。”

    “放心,外面很快会有人收拾的。”景元摊摊手,似乎毫不在意那愈发汹涌的人浪,“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倒是可以再聊聊。”

    听见这句话,怀殷绷着的脊背缓缓放松了下来,他从门口一步步走过去,终于在桌子对面落座。

    景元的茶杯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年轻的将军问:“千年的时间过去,你们的仇恨仍然没有得到消解吗?”——

    作者有话说:旧业是所有人的旧业……大概吧()

    第204章

    既然持明失去的从未得到应有报偿,因此而生的仇恨,又何谈消解呢?

    联盟的确给了他们一些东西作为交换,然而那千百种好处里,却唯独没给持明留下生路。

    千年前,雨别封印建木时,持明族内的反对声不绝于耳。

    但雨别一手强压下了异议,近乎一意孤行地建成封印,行事作风堪称冷血。

    在如此冷酷的命令下,一些人不甘不愿的闭了嘴,而有些人若是闹得太凶,那便斩了提前送去蜕生,刑场就设在古海岸边,死了可以立刻送回海里结卵,同时……以儆效尤。

    毁尽了持明琼楼宇阙,方落下万古太平封印。

    这是联盟与持明族盟约万世不辍的开始,也是持明与联盟离心离德的开始。

    他听过很多人都说,联盟给持明的难道还不够吗?

    持明母星被毁,是航行中的仙舟出手终结了灾难,并给予持明在茫茫寰宇间的一处容身;持明无法繁衍,联盟也从未要求持明如另外两族那般与丰饶民不死不休,只需求他们提供有限的帮助。

    这优待几乎有目共睹:持明有着几乎到极限的自洽权,许多政策都无需过问六司;持明也保持着相对独立的文化传统,由于蜕生的特殊习性,其教育系统也几乎半独立于联盟之外……

    和完全融入联盟、与天人有着同样仇恨对象的、早已经将仙舟视作自己故乡的狐人不同,持明更像个借住于此的旅客,随时准备离开。

    ——事实上,在很久之前,持明刚刚登上仙舟时,大多数持明就是这么想的。

    自诩高贵的龙裔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与追求长生却误入歧途的凡人是一路人。持明帮助仙舟遏制【丰饶】,仙舟给持明提供落脚之地,这本该是一场一换一的公平交易。

    总有一天持明会离开这,找到下一个汤海,就像仙舟在寻找他们的故乡古国。

    直到雨别说,他要用古海封印建木,永镇仙舟太平。

    他们不走了吗?要和这艘船一起在银河里永远流浪了吗?要失去自己最后的故土了吗?他们要被卷入这场本来和龙裔毫无关系的、看不到尽头的战争,直到在战火里化作灰烬了吗?

    龙尊……背叛了他们吗?

    烛光沉默地跳动着,墙壁上投下模糊而庞大的阴影,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桌边的二人。

    景元将空杯子拿在手里把玩:“因此,你们才如此憎恨联盟?”

    “不,我们恨的从来不是联盟。”怀殷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干哑,像是千百年前被推上刑台之际,对那神色漠然的尊长声嘶力竭咆哮过后的无力,他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我们恨的只有他。”

    古海边潮湿的风里,雨别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转身离去。

    他理应庇护的族人的血流入古海,却未曾沾染过他的衣角分毫。

    是龙尊先背叛了持明。

    他怎么敢把持明永远留在仙舟,怎么敢将龙裔拖入巡猎与丰饶永无止境的战斗,怎么敢献出圣地,只为异族的太平?他怎么敢,怎么敢!

    龙尊只能是持明的龙尊,既然他生于持明,传承着龙祖的力量,是整个持明供养着龙尊,赋予他力量、权柄、荣耀与一切……那他也自然应为、且只为了持明尽心尽力;持明向他索取,他便应尽数给予。

    熬干骨血又如何?早死而终又如何?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切就都是他应回报的。

    可是龙尊背叛了持明。

    他不仅要做持明的龙尊,还要做仙舟的饮月君,还要做丹枫、做雨别、做一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那不是持明要的东西,不是龙尊应有的东西。

    必须要有人修正这个错误。

    仇恨与仇恨相互聚集,像水滴汇成江海。于是千百年里,怀着仇恨的人、怀着野心的人、怀着恐惧的人在阴影里结成了同盟。

    景元总是挂着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反而怀殷的神色越发喜悦……甚至,近乎狂喜,好像千年大业将成、百世夙愿终偿。

    “你们真是疯了。”年轻的将军冷声道,“你们想要什么?一个无悲无喜,回应你们愿望的神像?”

    听见他的疑问,怀殷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乎怜悯的表情,丝毫不加掩饰的傲慢:“您会问出这个问题,就证明持明与长生民永远不会是一路人。”

    “猎杀丰饶,清剿寿瘟,这是【巡猎】与其子民所行的路。但龙裔追求的从来都不是猎杀谁,我们渴望重获龙祖的永恒,【不朽】……是一个首尾相接的圆。”说到此处,怀殷竟然激动到直接站了起来,差点撞翻了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它无始无终,永恒回转,自我圆满。谁也不能打破,就算是龙尊也不行。”

    持明轮回不灭、龙尊百代如一,皆是这同一个圆上运行的一点,凡挣脱者,便是与【不朽】背道而驰。

    沉默,长久的沉默,景元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表情,他知道和疯子讲道理毫无意义,更不可能凭借三言两语改变他们的脑回路,倒不如先挖点消息。

    “你们做了什么?”

    怀殷坐了回去:“借生命神使之手,我们再造了【不朽】。”

    没有行动的仇恨只是仇恨,它阻止不了封印落成,阻止不了持明就此永远与这片被建木根系贯穿的土地绑在一起,阻止不了战火一次次朝着建木、朝着持明圣地和其下千万持明卵烧来。

    他们要有真正意义上的行动。龙师们孜孜不倦的一世又一世与龙尊争夺权力是行动,暗地里为持明寻求自己的出路也是行动。

    生命的神使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豺狼那样找上了门。

    很久之前,龙师就与之有所接触,并从其口中得到了神圣的启示:以同族为祭,建木为基,便可再造不朽。

    “你刚刚还说,你们的目标是把龙尊拉回‘正途’。”景元听到这忍不住挑了下眉,“看来没成功?”

    “您应该很清楚龙尊大人的脾气,若是他意已决,旁人说什么基本都是没有用的。”怀殷笑了声,“何况,丹枫和雨别……太像了。”

    丹枫袭名后,这一世的龙师和龙尊的权力之争格外激烈,不光是因为丹枫本就手腕强硬、比之前更加雷厉风行,还因为太多人从他身上看到了雨别的影子。

    他是这些轮回里最像雨别的一个,上一次雨别无视了所有反对封印了建木,那这一次丹枫会带来什么?

    他们的担忧很快就有了回应:千百年来龙尊第一次走出持明之中,与几个异族私交甚密,甚至成就云上五骁的传奇故事。

    而有丹枫亲自示范,持明与联盟无形的隔阂也开始动摇。

    不少持明在丹枫的首允下进入六司、甚至主动加入云骑,在对决活体星球计都蜃楼的战斗中,更是第一次有持明云吟士亲赴前线,与云骑并肩作战。

    持明在进一步融入仙舟,这是联盟乐于看到的,也是许多并不反感联盟的持明高兴的,但深恨着龙尊、认为自己在拯救持明的人却只嗅到了持明进一步走向灭亡的预兆。

    “看来他铁了心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我们劝诫下去不会有任何用处。”怀殷慢吞吞地说,“既然如此,那就再造一个龙尊吧。”

    再造一个真正属于龙裔的【不朽】,一个属于持明的龙尊。

    神使要建木,持明要新的龙尊,这很公平,双方一拍即合。

    于是一场可怕的计划开始了,用同族的血肉喂养建木,将稀薄的不朽之力重新汇聚一处……

    景元突然挥手打断他:“你确定你们没被骗?地衡司没有发现持明存在大量无故失踪的人口,按你的说法,这可不太可能。”

    “我们的盟友解决了这个问题。”怀殷看了景元一眼,“更何况,我们只是需要不朽的血脉,并不会残害同族。”

    什么意思?药王密传让本该失踪的人没有失踪?那他为什么又说不会残害同族?

    但怀殷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又或者他其实也不太清楚其中的门道,他继续沉醉在自己的故事里:“计划最初,一切并不顺利,持明离开龙祖太久了,血脉中的力量已经十分稀薄,一入建木就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同时我们还得注意,不要被他发现,这导致我们的计划停滞了很多年,直到二十年前。”

    龙师们突然发现,龙尊正和他的那位短生种朋友频繁出入圣地,在离建木封印很近的地方不知道做些什么。

    但这是个好机会,绝佳的好机会,龙尊身上有着最为精纯的龙力,只要他们对封印稍加手脚,丹枫必然会去重新封印建木。

    受封印反噬的龙尊不仅几乎不可能重新完成封印,他还会死在那,死在他的族人准备的祭坛上,成为新不朽的养料。而此后建木封印瓦解,他们与神使的交易也自然可以完成——一切本该如此。

    谁都没想到,丹枫的确在那天死了,但他的封印却成功落成。

    讨人厌的腾骁又不知怎么发现了神使的踪迹,龙师与神使就此失去了联系,并且为了不被怀疑上而不得不暂时收敛动作。

    “我们不得不重新制定计划——哈,没错,本来我们不用今天这么麻烦的,一切在二十年前就该结束了。幸好,至少我们成功了一半,他留下了能够成为新龙尊的躯体,我们又花了很久,做了很多努力……”

    “从他身上抽取骨髓和血液制成药剂,也是你们的目的之一?”

    再次被打断的怀殷皱了皱眉,不过似乎并不是针对景元:“不是我的。涛然他们生出了更大的野心,想要分享龙尊的永恒与权力,他们和着建木的枝叶饮下了他的髓与血,妄想触及那个最圆满的圆。”

    “听起来你不怎么喜欢他们的行为。”

    “丑态毕露的跳梁小丑,也配觊觎龙祖之力?若不是我离开权力中心太久,哪轮得到涛然那几个家伙主持这些。”

    好了,看得出来他和涛然那帮家伙也是捏着鼻子合作了。

    不过这些龙师们内部的龌龊现在都往一边放放,景元问出最重要的那个问题:“那么,你们成功了?”

    “我们成功唤醒了新的龙尊。”怀殷以一种近乎坦率的语气承认道,“持明的命运,即将转折。”

    景元明白了,他问:“看来,你这么气定神闲地与我坦白这一切,是因为在你看来,结果已经尘埃落定了,对吗?”

    “您的确没有落入我们的陷阱,但那又如何?就算没有这场闹剧,天亮之后,新的龙尊也将在所有持明面前亮相,持明从此不会再与联盟绑定一起。”

    景元一字一句地道:“这是叛乱。”

    “这是回归正途。”怀殷毫无畏惧,“将军,认清现状吧。”

    景元没有立刻回答,他突然放松下来,先是给自己空了的杯子里重新倒上了茶水,吹开漂浮的碎叶,才终于道:“阁下觉得大局已定,但我看未必。不知道各位师长们勤勤恳恳地做了这么多,有没有功夫打探一下外面的消息?”

    “您的意思是?”

    “就在不久前,银河边陲的某个星系里,有一位【不朽】令使诞生了。”

    怀殷的脸色变了变,却依然保持着镇定:“星海间龙裔千万,就算如此,那与我们何干?”

    “当然有关,那位令使可是我们共同的熟人。”景元笑笑,“丹枫哥蒙受【不朽】星神擢升,登临令使一事,诸位可有所耳闻?”

    “将军别开玩笑了,您作为联盟的将军,分明知道不会有死者复活之事——”

    景元摆摆手:“您冷静点,那我们换个话题吧,您有关注过最近雪浦先生的动向吗?”

    “哦,涛然为此大为光火,说他把丹枫留下的那个不成功实验品找了回来……等等。”怀殷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景元面带微笑,提高了音量:“丹恒,进来吧。”

    年轻的无名客应声推门而入,不知道已经在门外停了多久,他没什么表情地瞥了怀殷一眼,发现此人脸色苍白,像是恐惧到了极点。

    “您看,丹恒还在这,那么,雪浦长老找回去的是谁呢?”

    怀殷的五官一瞬间扭曲了。

    而就在这时,院外原本热闹的抗议突然间出现了新的异象,一种火焰般的红光照亮了黑暗的夜晚,有人在大声地喊着什么。

    持明的感官在这个时候讨厌的敏锐,怀殷听见他喊的是:炎庭龙君,是炎庭龙君来了——!——

    作者有话说:景元:这不纯一群疯狗啊,手下有这么一帮逆子丹枫哥一天天的过的啥日子啊 私以为持明和天人狐人不太一样,虽然大家都有自己的星神要信仰,在崩铁世界观里星神也确实存在,但天人和狐人是追随巡猎的信徒,但持明认为自己是不朽直属后裔,有点类似于那种自己是神选之民的傲慢,所以在一些方面会格外狂热(便太) [合十]

    第205章

    神策府外,人群原本正在与维持秩序的云骑对峙,抗议持续了多日都未曾停止,又不断有火上浇油的新消息出现,双方的情绪几乎都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此刻短暂平静的背后,是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可能发生溃坝般的崩塌。

    离天亮只剩下几个小时了,而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有人还在用嘶哑的声音喊着什么,很多人疲惫的沉默着,有人则开始哭。

    哭声渐渐愈演愈烈,一个女人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捂着脸号啕大哭,一时之间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不知道是人流将她推搡过来,还是她自己要挤过来,哭泣的女人就这么硬生生撞向了最前方列队阻止人流冲进神策府的云骑身上。

    那云骑大约此时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见女人突然朝自己撞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竟不慎将其推倒在地。

    刹那间,失去平衡的女人向后跌去,她下意识的惊呼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有离得近的人喊出了一句:“云骑动手了!”

    这一嗓子的效果堪称往烧热到极致的油锅里扔了一枚冰块,人群如同沸腾的开水般翻滚起来,推搡、叫骂、肢体冲突在瞬间开始,原本就挤在前排、情绪最为激动的几个抗议者越过女人,朝刚刚伸手的那位年轻云骑冲去。

    骚动如野火般急速向人群中后段扩散,后面的人不清前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打起来了”的惊呼,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向前挤,或是愤怒地朝云骑阵列投掷随手捡起的小石块或者手里的什么东西,投掷物砸在盔甲上,雨水般叮当作响。

    值守的云骑队长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同样嘶哑到了极致:“守住防线!不要动手!守住防线!”

    他谨记着年轻将军的警示,决不能让持明民众聚众冲击神策府成真,那样就全完了!到时候联盟必须对持明做出惩戒,而后必然迎来更为猛烈的反扑,这个口子决不能在这开!

    防线开始剧烈波动,最前方的云骑承受了最大的压力,很快就有人满脸鲜血,更多的云骑则从后方紧张地向前填补,试图稳住阵脚。

    云骑的呵斥与警告被完全淹没在了沸腾的声浪里,怒吼与金属摩擦声交织成一片狂热而原始的嘈杂,那个最先倒在地上的女人反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住了,呆坐着忘了哭泣。

    在她险些被人群踩踏之际,一只手从后方伸来,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从地上拖起,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由于场面过于混乱,没什么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这件事,只有女人自己被吓了一跳,她回过神来,本能的要道谢,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如火如星的金红色眼瞳。

    “龙、龙……”女人像是卡住的机器,只会说这一个字,而炎庭君只是对她笑了一下,便转身走向了混乱的人群。

    他举起手轻轻挥扇,一阵略显灼热的大风便无因而起,热风卷过之地,原本撕扯在一起的人群踉跄着被强行分开,云骑与持明们间重新有了一段足足有十几米的空白地带。

    训练有素的云骑抓住机会,将原本守在最前面的同袍们换下,短短几十秒内便重整好了阵线,而持明们这时才回过神来,就见一道红色的人影从容的步入双方中间。

    青年的发尾燃烧着如火焰般的红,他手中随意的拎了一把折扇,额间一对醒目的赤色龙角,赫然镇住了所有还准备冲过来的持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说出了他的身份:“炎庭……是炎庭君大人?!”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迅速向后传导,后方原本还神色激动的持明们继续推搡的动作骤然停止,许多人举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叫骂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重整了队列的云骑也惊疑不定地望向背对着他们的持明,他们没收到炎庭君会来的通知啊,这位朱明的龙尊来这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炎庭身上,而他也丝毫不卖关子,见大家已经冷静下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物。

    炎庭君手腕一抖,卷轴凌空展开,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无形的力量将其拖起,炎庭君的声音不算非常严肃,音调带着他惯常的柔和,只是每个字都泛着直白且纯粹的杀意。

    他说:“罗浮龙师背弃祖训,暗结逆谋,觊觎尊位,戕害龙尊……”

    仿佛有一个冰冷的女声在与他共同宣告这件事,她已下定决心,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吾以龙尊之尊,敕令诸部:

    ……涉叛乱者,无论主从,皆雷霆处决,格杀勿论;其血洗罪,其首悬阙。若有余党潜逃,纵穷尽四海,亦必诛之。

    在鸦雀无声里,炎庭君一字一句、慢慢地念出最后一句话:“——切记,叛者皆戮,孽债必偿。”

    话音未落的转瞬里,朱明的龙尊手中腾起火焰,将那份珍贵的卷轴引燃。

    有人下意识地发出了惊呼,而随即,朱红色的火焰中骤然跳动出别样的光影。

    黑白黄赤青,五色的光焰在几个呼吸间烧向天际,而后,古老的龙吟自光焰中响彻,五色凝作道道龙影,彼此首尾相环,盘旋片刻后,化作流光缓缓消散。

    上一次五脉共议,已经是五龙远徙前的事了,谁也没想到今天他们会亲眼见证一次新的决议,而决议内容是……诛杀叛逆!

    炎庭君静静立在原地,抬眼扫过僵住的人群:“诸位,有什么要问的?”

    死寂许久,不知道谁颤颤巍巍的出了声:“可是,可是饮月君不是已经……”

    死了?

    哦,的确死了,但谁能想到他又奇迹般活着回来了呢?

    多亏了饮月,不仅活着回来居然还当了令使,刚刚还记得遣他的那位侍卫去持明龙宫取了饮月一脉的印玺,将这份原本并不能称做完整的决议一举变作了持明族内具有最高效力的五脉共议。

    现在龙尊们表明了立场,罗浮龙师是联盟与所有还愿意承认龙尊权威的持明共同的敌人了。

    炎庭君笑了一声:“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蒙龙祖恩赐,饮月已自星海归来,不然这袭名大典,你们以为是开给谁的?”

    持明们的表情五彩斑斓,没人再说话,炎庭君懒得继续理会,他转身走入云骑的防线,消失在神策府的大门后。

    此时,一缕微光刺破云层落到神策府巍峨的飞檐上,连日的阴雨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天要亮了。

    炎庭君出手成功终结了这场持续多日的抗议,云骑抓住时机朝持明们喊话,要那些只是一时上头的民众不要再无端聚集、尽快回家。

    而云骑这边,不知何时来的十王司判官们鬼魅一样无声的走出了防线,他们目标明确,将此前观察到的一些藏在人群里刻意煽动众人的家伙摁在地上,让他们跟自己“走一趟”。

    被控制住的持明们一个个脸上都失魂落魄的,只象征性的反抗了一下,就被判官押走了。

    几刻钟前,还将神策府包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散去的飞快,连着紧张了多日的云骑们也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清点伤员、打扫现场。

    炎庭君又一次走入神策府,袭名大典就在今日,在他动身之前,景元说已经锁定了那个与龙师们勾结许久的、藏的极深的内鬼,并且马上就会将其控制住。

    如果他想和对方聊聊,这会正好。

    朱明的龙尊与一众神色匆匆的策士擦肩而过,当他找到景元时,刚好与离开的丹恒迎面撞上。

    “你要去哪?”炎庭君随口问道。

    “景元将军让我们去典礼现场附近守着,以防万一。”不知为何,丹恒此刻居然有点神色恍惚,定了定神才答道,“他和那个内鬼就在里面……您来的正好。”

    丹恒便也匆匆走了,炎庭推门而入,就见景元面色极为严肃的坐着,一旁还有个似乎有点面熟的持明。

    两个人的神色里都隐隐约约有几分天塌了的意味,看的炎庭君一愣。

    他刚刚已经宣布了五龙决议,从道义和立场上完全将龙师打为了全联盟的敌人,接下来不管神策府做什么,都不会再受掣肘,一切不都在往他们需要的方向发展吗?

    “炎庭龙君。”景元回过神来,“外面情况如何?”

    “一切已经按计划走了——他怎么这个表情?”

    “我刚刚告诉他丹枫哥当上令使了,还顶了丹恒的身份被雪浦带进鳞渊境,这会估计已经被雪浦当成新的龙尊带去大典现场了。”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景元不由得苦笑一下,瞥了那边失魂落魄的持明一眼:“这家伙刚刚交代,他们造的那具伪神不光是有神性那么简单,他们曾经成功唤醒过它,它可能有不完整甚至完整的自我意识——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炎庭君花了几秒钟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突然间,一阵恢宏的钟声从外面传来。

    那钟声空灵而清脆,如泉水汨汨、春来冰破,其声音随风而行,带着某种古老而神圣的韵律。

    那是持明的祭钟,唯有在极为盛大的日子才会被敲响,钟声响起,便意味着袭名大典马上要开始了。

    现在?

    景元与炎庭均是一愣,景元掏出玉兆看了眼时间,确认现在离大典本该开始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没有通知任何人,大典提前了!

    心念电转间,景元醒悟过来:“我猜是那位雪浦长老干的。他们想要和涛然割席,干脆抢先推出一个”饮月君“,那么不管涛然是捏着鼻子认下,还是把他们原本准备的那位带来,就都是涛然的错了。”

    他话音未落,手中的玉兆便几乎同时跳出了两条通讯。

    一条来自前几日潜伏入药王密传的工匠,背景很吵,景元听见应星几乎是贴着玉兆的声音:“景元,这帮家伙好像在准备什么规模很大的丰饶仪式,但我看不懂具体干什么的,你赶紧让人提高警惕,我去去就回!”

    景元一个“等”字还没说完,百冶的通讯就断了,镜流的通讯在下一秒就跟着跳了出来,剑首的语气很少有这么急促的时候:“景元,情况有变,跟着雪浦来的人不是丹枫!但雪浦以为他是丹恒,我不知道他是谁——”

    声音戛然而止。

    景元重新发起通讯,但镜流再未接通。

    一旁的怀殷自然也听见了这两通通讯,他茫然的转过脸来,似乎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被雪浦带来的龙尊不是丹枫,那他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其实进度比我预料的快了点唉算了快就快吧赶紧的[合十]

    第206章

    袭名大典设在了紧邻鳞渊境的持明洞天,这里一面挨着后来新建的持明龙宫,一面紧靠着波月古海,这样,无论典礼后做什么都很方便。

    镜流原本只是为了躲开抗议的人群,才主动提出来持明筹备典礼的现场警戒,没想到这个活计出乎意料的清闲。

    罗浮的其他地方乱成一团,持明的核心区域反倒安静的像是个世外桃源,各种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成批成批的价值连城的古老宝物被从库房里运出来,安设在典礼现场,好为龙尊的莅临增光添彩。

    对持明族内繁复的各种规章,镜流是不懂的,当然,她也很有自知之明,一点不多加置喙,只在现场巡逻期间打量着现场布置。

    偶尔她在脑内猜测要是现在饮月在这,会不会对这些繁文缛节嫌弃至极,而干脆叫人撤了那些没用的,旁边的老东西们气的胡子都翘起来。

    饮月应该也快到了,过会说不定她还能有时间和他聊上两句……

    这么想着的时候,场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镜流不动声色的站在不容易被发现的阴影里,然后诧异的发现几位须发斑白的老头子,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闯了进来。

    典礼现场的布置其实已经完成,现在在场地内的持明只是在做最后一遍检查,然而老头身边的人目标明确的从一众持明中找到了现场负责人,双方说了什么,负责人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然而在使劲看了看那边的老者几眼后,他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要求,转身跑去吩咐维持场地秩序的人员行动。

    于是,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持明们很快都收到了命令,大多数人面上都带着疑惑,但还是训练有素的立刻抵达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严阵以待什么。

    此时,镜流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因为就在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影慢吞吞的、落在了这队人马的最后面,跟着踱了进来。

    大多数人都还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只有始终在观察这边的镜流第一眼看见了他,那无疑是饮月君,罗浮失去二十年的饮月君。

    长老们神色如常,看来应该还是将他认成了丹恒,知道真相的镜流强忍住笑意,不动声色的打量起今日的龙尊。

    饮月君重新在万人面前正式亮相,穿着一身镜流没见过、也叫不上名字的华服,广袖上龙鳞层叠,边缘滚着月白云纹,外罩着极薄的鲛绡纱衣,在清晨的晨光下笼罩着绚烂的彩光,与龙尊束起的长发间垂落的珠宝碎玉交相辉映。

    只有在极为正式的场合,龙尊才会穿着这样的持明传统礼装,镜流上次见饮月穿类似的衣服,还是在持明每百年的祭典上。

    事后饮月光摘那种种精细的装饰、换身衣服就弄了快一个时辰,虽然主要原因在于白珩耐不住寂寞,主动要求帮忙,结果把龙尊的头发和编织其中的金链缠在一起解不开了。

    这样的装扮,无疑预示着今天会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对持明、对罗浮来说都是。

    想到这,镜流连日来紧绷着的心头难得有些放松,她几乎就要从阴影中迈步,找个无人注意的机会,像过去许多次那样上前去打个招呼,哪怕只是交换一个眼神。

    然而,就在她念头初起的刹那,归来的龙尊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似笑非笑的向她藏身的阴影看来。

    此刻连日的阴云今日奇迹般地退散,久违的阳光十分慷慨的落在眼前的龙尊的身上,古海的风也依旧温和,镜流却被那一眼硬生生瞧得毛骨悚然。

    近乎本能地,她按上了支离的剑柄,龙尊朝她走过来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行动,镜流用另一只手摸出玉兆联络景元,通讯接通,不等景元发问她飞快的说着:景元,情况有变,跟着雪浦来的人不是丹枫!雪浦以为他是丹恒,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一只手从她手中轻飘飘的夺过玉兆,鬼一样飘到她面前的龙尊掐断了与景元通讯,而后十分好心的样子,将镜流的手从已经蔓延开冰霜的支离上拿开,而后他开口,慢悠悠的说:“镜流,你不认识我了吗?在害怕什么?”

    “……你不是饮月,你是谁?”镜流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冷静。

    龙尊在盯着她,她也在盯着对方。

    分明是一样的青绿色瞳孔,然而丹枫的眼睛平静而透彻,像一汪藏于山林间宁静的湖水,不染尘世万千污浊。

    但眼前这双眼睛里,青色只是一层浅薄的伪装,其下是深渊寒潭,那黑色望不到底,继续往深处瞧,便发现蛰伏着的是一缕猩红。

    龙尊原本若有若无的笑容变得大了,他知道镜流已经确信自己不是丹枫了,但没关系,他要的就是这个。

    “我就是饮月。你认出我啦。”龙尊说,毫不掩饰的暴露出自己非人的神采,语调倒是很轻快,“不用害怕,我不会,嗯——伤害你的。”

    他抬起一只手碰了碰镜流的侧脸,那只手冰冷的像是此生从未被活物的温度暖过,然后往下,轻轻摘下了支离剑。

    “这把剑不错,借我一用吧?”当然,他并没有在商量,而是直接将漆黑的长剑拿去,镜流没看出他是如何做的,只是挥手间,支离剑就不见了。

    好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龙尊开心的笑起来,这时龙师们似乎才发现龙尊跑到了这来,有人匆匆走来请龙尊赶紧回到该去的地方。

    镜流目送着那鬼气森森的、自称饮月的东西离开,然后消失在场地另一边,镜流才回过神来。

    龙尊把她的玉兆和剑全都拿去了,她现在没法联系上景元,不知道景元刚刚听明白了没,离大典开始还有几个小时,或许她还有时间亲自去传出消息——

    剑首刚刚踏出藏身的阴影,就听见一阵空灵的钟声由远及近而来,那是祭礼开始的钟声,钟声响起,宣告袭名大典将要开幕!

    原本无形的钟声从四方汇聚到典礼现场,而后在场地上空荡漾出细微的彩色涟漪,涟漪相撞,一道庞大而无形的屏障在钟声结束时落下,然后飞快地朝四周扩张,不知道最终要覆盖多大的范围。

    变故快的让镜流猝不及防,无形的屏障扫过,某种难以描述的庞大力量毫无预兆的压在她的身上,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典现场那座搭建到足足有五六层楼高的高台上。

    龙尊正拢着过于繁复沉重的袍袖,一步步登上长阶,他姿态随意而轻松,衣袖与长发在高处的风里飞舞,他好像随时都会坠落,然而又没有,他走完上百道阶梯,如同走完一条通天之路。

    在踏上高台前的最后一步,他不太明显的停顿了下,朝镜流的方向看来一眼,这一眼像是某种预告。

    龙尊登上高台,大典开始前的所有准备都已就位,于是有人敲响了布设在场地内的祭钟,十二声钟响过后,一阵悠远空灵的持明古乐揭开了典礼序幕。

    高台之下外围,身着繁复彩衣、头戴珠玉冠饰的乐师们奏响那些传承了千百年的古老旋律,场地特殊的回声结构让声源彼此交织,难以辨认其中每个声音的来源,只能感受四面八方的乐曲如浪涌来,如坠层云。

    乐曲交织,盛装的舞者如流水般登场,他们身姿翩跹,袖舞如云,跳起一支古老的持明祭舞,旋转顿首间的节律渐合上古海波涛的涌动,正是持明与古海不可分割的象征。

    阳光洒落,舞者衣饰上繁复的金银宝石波光粼粼折射如海浪,祭祀用的焚香不知何时已被人点燃,奇异的檀香与潮湿的海风混合成一种奇异的香气。

    歌舞升平,钟磬和鸣。

    唯有镜流浑身发寒地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些歌舞结束,一曲终了,再度响起的是更为庄重的声调,司礼官吟唱着古老的祭词,以此告天地生灵,古海龙祖:今日此般盛事,是为庆贺饮月君此世已褪去旧鳞,可肩负龙尊之名,领持明之责——

    在那极为缓慢地唱词中,数位龙师双手捧着一个个覆盖锦缎的托盘,神情肃穆的登上高台。

    镜流不知道他们拿着的是什么,她只匆匆扫过了典礼流程,接下来似乎是龙师们作为龙尊的师长为其戴冠、赐诫、正名……然后会发生什么?

    她脑海里闪过的一切在下一秒就被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打断,那惨叫声硬生生盖过了一旁的乐曲,不知道哪位乐师手一抖,手下就流出了一道刺耳的噪音,回响在场地中间。

    这么严重的失误,此时却已无人关心,因为惨叫过后的下一秒,高台上就有什么东西被人随意的抛下来,重重的砸在地上。

    那是刚刚上去的龙师之一,从六七层楼高被扔下来,他竟然还清醒着,只不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脖颈几乎被人拦腰切断,气管与喉管中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他徒劳的试着用双手捂住伤口,但毫无用处。

    所有人都呆住了,见惯了死人的镜流只愣了一下,就立刻看向高台,然后就又是接连几个人影被以同样的方式割喉扔下,在地上围成了一个丑陋的圈,喷涌的鲜血几乎完全将那神圣的高台包围,如同一场血祭的预备。

    此时,龙尊悠悠地来到了台子边缘,他白衣染血,一手倒提着支离剑,一手卡着一个还没被扔下去的龙师的脖子,随后,他面带微笑地将后者也扔了下去。

    镜流从他眼中看见翻涌而上的猩红,青与红交织而成纯粹的疯狂,那双眼睛缓慢地巡视过场地,而后落在了方才并不在登台名单的雪浦身上。

    老龙师此刻面色惨白,似乎已经完全傻在了那里。

    “……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对吧,雪浦老师?还是我该叫你几千年前的名字?”高台上的龙尊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着,他说了个镜流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被点名的雪浦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好像这才惊醒般哆哆嗦嗦的张嘴:“你、你你……”

    “哎,看来您真是年纪大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龙尊好像真的觉得很遗憾似的长叹一声,“那——当年您哭天抢地的要我收回成命,不然就一头撞死在龙宫柱子上的丑态,您应该还记得吧?”

    没人敢说话,雪浦脸色大变,带着惊疑与不敢置信,喊出了那个在他脑海里徘徊多年的梦魇的名字:“你,雨……雨别?!”

    “是我啊,我回来了,你高兴吗?他死后的这二十年里、我死后的这几千年里……你们玩的还开心吗?”在说到后半句时,他的语气骤然转为极度的阴冷。

    毫无预兆的,千年前归来的亡魂扬手掷出支离,剑锋来势汹汹,直接将雪浦钉死在地上。

    而后,龙尊的目光无悲无喜的扫过了台下所有人,那些级别不够没有资格登上高台的龙师长老,奏曲的乐师和献舞的舞者,主持祭祀环节的族内祭司……他看他们的眼神并无区别,尽如死物。

    雨别很随意的抬起手,刚刚晴朗的天空骤然阴云密布,一场暴雨在转瞬之间酝酿而成,而后雨水泼洒——然而它们变得坚硬如针,自上而下刺向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他要杀了这里的所有人,不,不光是典礼现场的人,雨水在泼洒,在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裹挟着纯粹的、凌凌然的杀意,朝更多更远的地方涌去——

    作者有话说:雨别:都去死吧[可怜](字面意思)

    第207章

    离开神策府,丹恒与星、三月七汇合,立刻就马不停蹄地朝袭名大典现场赶去,景元叫了一名狐人飞行士开着星槎送他们。

    然而刚刚启程不久,丹恒就听见祭钟敲响的声音,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三月七和星都一脸茫然地,当然,她俩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星看看窗外又看看他,小声嘟囔道:“……我的阿哈哟,不会出事了吧?”

    为什么是阿哈?丹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没问出口,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景元的声音十分急促,应验了他的第六感:“丹恒,我们刚刚失去了和所有持明洞天的联系,包括大典现场和鳞渊境,常规的通讯手段全都失效,我们正在尝试恢复联络,但不一定有把握。此外,师父刚刚联络过我,她说袭名大典上出现的龙尊不是丹枫哥,但她没说完通讯就断了。”

    听完景元带来的两个坏消息,丹恒不由得眉头一跳:“所有洞天?来的不是丹枫,那来的是谁?”

    “不清楚,猜测可能是龙师们手中的那个‘伪神’,最近的云骑正在赶往现场,你——”

    “我这就过去。”丹恒斩钉截铁地道。

    景元顿了顿,冷静了点:“丹恒,对方可能就是冲着持明来的,你如今是无名客,若情况不妙……”

    若局面失控,你们马上离开罗浮也没关系,星穹列车还停靠在港口,只要启动跃迁,随时都可以逃出这片死地。

    丹恒转瞬间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而几乎是同时,三月七和星抓住他的手,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无名客是不会临阵脱逃的。

    丹恒轻轻叹了口气:“景元,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这是无名客的行事准则。”

    安静了片刻,景元也跟着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说不动……好吧,你们也去看看情况,切记注意安全,现在我们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建木……”

    他没往下说,丹恒明白他的担忧,持明洞天失联,更要命的是建木也在里面,谁都不知道这颗定时炸弹会什么时候爆炸,说不得就在下一分钟、下一秒。

    丹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十分冷静:“如果情况难以挽回,我会尽可能尝试重新封印建木。倘若只需要牺牲我一人,就能救下仙舟万千生灵……倒也无妨。”

    “丹恒!”景元正要说什么,突然有人打断了他,丹恒模模糊糊地听见那边有人在喊:“将军,出事了——”

    星槎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摇晃,他与景元的通讯也猛然切断,前排的狐人飞行士惊慌失措地大喊:“星槎撞上了什么东西,前面就是鳞渊境,但我们过不去!”

    丹恒朝窗外看了一眼,古海的确近在咫尺,然而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横亘在了前方,丹恒能从中感受到一种暴雨般的阴郁、潮湿与暴虐,它阴沉沉地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并且对一切外来者露出獠牙。

    “控制好星槎,等下你自己返航!”丹恒朝狐人飞行士喊道,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就叫上三月七和星,“你们两个,等下抓好我,明白了吗?”

    星问也不问,蹭地一下站起来抱住丹恒的腰,星核精的体力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三月七也连忙跑过来抱住丹恒的一条胳膊。

    在飞行士惊险的操作下,星槎重新恢复了平衡,然后,丹恒猛地拉开了星槎的舱门,这里离地面还有数百米的高度,他却毫无畏惧,在狂风中一跃而下。

    巨量的水汽与云雾汇聚而来,托举着从天而降的三人,星似乎在兴奋地尖叫,三月七则已经害怕地闭上了眼——

    他们成功降落在了一片沙滩上。

    三个人滚作一团,好在水汽进行了完美的缓冲,没有人受伤,除了星因为刚刚过度尖叫而一时嗓子哑了。

    本来还十分担心的丹恒:“……”

    星:“……嘿嘿。”

    “你嘿嘿个头哇!”三月七没好气地道。

    丹恒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站起来时一缕长发落在眼前,他才发现或许是因为方才过于紧张——毕竟是带着两个活宝一起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下意识地恢复了持明的本相。

    糟了,他这个样子不能让持明看见,现在的情况已经够麻烦了,再让人发现罗浮上还有他这半个饮月,岂不是又来一回火上浇油?

    丹恒连忙平息力量,试着恢复平日的伪装。

    ……他失败了。

    仔细感受了一下,丹恒发现,不是他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而是身边那看不见的无形屏障在像一个庞大的暴风眼一样搅动附近的一切,连他刚刚不自觉现出本相也大概率是因为它的牵引。

    罢了,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后,丹恒放弃了无用功,他正要招呼姑娘们一起上前研究一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时,一个陌生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原来你才是真的丹恒。”

    谁?丹恒诧异地扭过头,黑发的女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出现的,她神情淡漠地望着丹恒,但丹恒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她。

    “你是……”他下意识地将三月七和星拦在背后,随时准备召出击云。

    “我是阮·梅。”女人毫无隐瞒之意地报上名字,她看了丹恒几秒,“我见过你。我是说,见过这张脸。”

    丹恒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见过丹枫?他现在在哪?”

    “啊,我的确见过他。”阮·梅点头,而后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古海,“前段时间,他和一位学会教授一起来找我,让我停止与涛然先生的合作,不要继续我们的研究。”

    “嗯,我对他提出的交换条件很感兴趣,所以我答应了他。”

    丹恒想起刚刚景元告诉他的突发情况:“但今天出现在袭名大典的龙尊不是丹枫——”

    阮·梅收回目光:“的确。但这与我无关,我遵守了诺言,没有继续进行研究。但在我来到这里之前……祂就已经醒来很久了,只不过那些人没有意识到,还以为那依旧是一具无魂的躯体,可以被他们随意操控。”

    无视丹恒变换的神色,阮·梅自顾自地往下说:“当我发现祂清醒着后,祂告诉我,祂的名字是雨别。”

    丹恒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情况下听见这个名字,而且——为什么会是雨别?

    “原本,我无意插手祂与此地任何人的恩怨,但他们找到了我,强调一切会是一场惨烈的灾难,黑塔从前也用这种话提醒过我,我承认,在这方面,她的判断总是比我更加正确。”

    说到这,阮·梅顿了一顿:“所以我想,我的确应该做点什么。”

    她抬手拈花般从虚空中取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中是一种看起来血一样鲜红的液体。

    她走上前来,将玻璃瓶递给丹恒,丹恒没有立刻接下,阮·梅也并不恼,而是点了下头,解释道:“这是祂的血。”

    “涛然先生喝下祂的血,只获得了少许的力量与青春,而你作为与祂有着相同血脉的存在,可以直接分享祂的力量与记忆。”阮·梅说,“如果你们想战胜祂,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对星神有所研究,祂们的力量虽然无可匹敌,却受命途限制颇多,但伪神却反而没有这般烦恼,对凡人而言,显然后者更加恐怖。”

    丹恒终于接过了玻璃瓶,他盯着瓶中鲜艳的、仿佛刚刚从人的血管里抽出来的血液,却没有立刻打开。

    阮·梅只好提醒道:“我建议您最好尽快。分享力量与记忆也需要过程,而祂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耐心了。”

    “你知道祂,我是说,雨别到底要做什么吗?”丹恒问。

    “祂将在此回应信徒的祈祷。”阮·梅平淡地回答,“就像种下苹果的种子只能得到苹果,凡人用仇恨喂养出的伪神,自然也只明白回馈以仇恨——祂会用最简单的方法报复这个仇恨了祂千百年的凡人族群,凡人以血献祭,祂便还以百倍的鲜血,这是世上最简单的道理。”

    丹恒拿着玻璃瓶的手握紧了,但他还有件事没得到回答:“等一下,既然出现在典礼现场的是雨别,丹枫现在在哪?”

    “在海底。”阮·梅说,“今日应该是涛然先生唤醒祂的日子,我们这些外来者被驱出海底,他们便差不多应该到了。”

    此刻,鳞渊境之底,建木封印中,以涛然为首的一批龙师正聚集在建木伸出的树枝边。

    祭钟空灵的钟声与古海海水共振,宣告着袭名大典在预计时间之前召开。

    玙渊上前向涛然回报:“大长老,雪浦长老带人提前去了大典现场,还把那位无名客带去了现场,似乎是准备——”

    涛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住嘴,对于雪浦的行为,涛然只是冷哼一声:“不堪大用的东西,以为弄个残次品就能独善其身了?”

    玙渊非常识时务地住嘴,低下头躲在队伍外侧,用余光看着大长老漫不经心地从两侧侍从手里取了几样东西,然后往建木的方向走去。

    建木里的那具遗躯没有自我意识,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用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操纵着这样一具空有力量、却无魂无魄的躯体登场,到时候不仅持明明面上又有了龙尊,权力也依然能被牢牢掌握在龙师手里。

    就在玙渊低着头暗自出神时,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喊惊回了他的神智,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去,赫然看见,表情惊恐的大长老手中那些用于操控傀儡的道具掉了一地。

    一只手从建木繁茂的枝叶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一个眼熟到极点的人影从中坐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一队人马,神色间一副大梦初醒的茫然。

    “涛然?”

    涛然面如土色。

    更可怕的是,对方脸上的茫然没持续几秒就褪去了,化作在座的诸位熟悉的冷冽与怒意。

    从建木枝叶中跳下来的龙尊一把把涛然摔到地上,怒斥道:“涛、然!你们在这弄出了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可怜]枫哥:被一群傻*气晕

    第208章

    丹枫想,如果有机会重新来一次,他早二十年就该不管什么舆论指责什么同族情谊,直接将涛然和他身后的这群家伙全都判个大辟,也好过让他们如此自不量力,惹出这么个天大的麻烦。

    当日,他与那个自称雨别的存在在建木封印里交手,顾忌着四周封印,丹枫本就处处掣肘。

    但雨别截然相反,祂本就有着极为强大的力量,现在还完全一副“烦了毁灭吧”的态度,此消彼长下,果不其然……他没打过。

    某种无形而近乎残暴的力量将流水从丹枫手中夺去,然而落败之后,雨别却并没有痛下杀手。

    雨别拉着丹枫的手腕的手并不十分用力,却也不容挣脱,祂拉着他走近建木,然后将丹枫安置在了繁茂的枝叶间,如同二十年前他于此沉眠时的姿态。

    在祂抽回手时,恢复了一点力气的丹枫反手握住了那只布满疤痕、骨骼嶙峋的手:“你要做什么……”

    雨别露出一个轻柔的微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这个时候丹枫才发现,雨别浑身上下露出的每寸皮肤都没什么血色,也没有温度。

    好像这具躯体里的血早已流尽,只剩不甘的骨撑着未腐的皮肉,死去千年的亡魂扮演着生人行走人间。

    “亡魂”只是微笑,却并不回答问题,祂站在建木枝叶之外,墨色长发垂落,便衬出愈发森然的鬼气。

    “睡一觉吧。 ”祂轻声说,“有人把记忆还给了你,但看来他更希望你能慢慢想起一切,以免太过痛苦,睡吧——当你醒来,一切就都会变成最美好的样子。”

    祂吐出的言语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当祂话音落下,丹枫感到黑暗涌了上来将他吞没,紧随而至的是被全部解放的记忆。

    成为不朽的丹恒说过,祂将带走的记忆还给了他。

    然而与星神有关的记忆并不太安全,所以祂会渐渐想起一切,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不会有任何异样。

    ——现在雨别像把一整包压缩海带扔进水里一样,把这部分记忆一股脑的全给他翻了出来。

    被失去的记忆淹没的感觉实在称不上好,那简直像是在暴风雨到来时在大海上漂泊的小船,被记忆的海浪从天上拍到地下,这感觉简直和……和他打下前尘回梦针时,一模一样。

    丹枫终于回想起来,原来他在那个时候,就见过丹恒了。

    前世的记忆混杂成一团,年幼的龙尊深陷交织的噩梦,他看见一代代前世过早的死亡,酒盏里晃动的剧毒、龙狂后刑台上的刀刃、战场上来自后背的冷枪……

    雨别一意孤行封印建木后,很快迎来了剧烈的反扑,那时他为构建封印几乎耗尽了力量,最后的那几年里,雨别几乎没有离开过鳞渊境,甚至离开过持明龙宫。

    其实那之后,雨别本来也没有多少年时间了,然而恨他到了极致的族人们连这点仁慈都不愿留下,他终于是被逼死在持明的圣地里。

    死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雨别在古海岸边看了一夜的潮水,素湍在他身后陪着站了一夜,直到黎明到来,雨别拔剑自刎。

    他死前未曾对持明留下只言片语,无论是失望还是期望。

    龙尊的血流过这片不久前流遍反对者鲜血的海滩,流进孕育了持明的最后一片古海,流过他已枯槁如雪的发间。

    素湍见证了他的死,见证了尸身蜕变成卵,见证了又一个轮回的开始,才终于带着雨别的剑,向持明与罗浮宣告雨别已逝。

    数年后,素湍安排好了所有的身后事,用同一柄剑自刎而亡。

    记忆构筑的幻境里,他千百年后的后世隔着时间的壁垒,与那双已经黯淡的眼睛对视,年幼的龙尊模模糊糊的想:你后悔了吗?

    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一个回答仿佛从久远时光前传来:“……从未。”

    至死之时,雨别也未曾对反对封印者退让过分毫。

    雨别消失在古海的潮水中,小龙尊默然注视着这个他无缘得见的黎明,记忆的片段随着他的死去开始崩解,这次却不一样,他跌入了……一片星空。

    那并不是仙舟有记载的、或者轮回记忆里见过的任何一片星空,仿佛宇宙间所有星辰的光辉都在此闪耀,让其黑暗的底色也变得熠熠生辉。

    有某种流光不时划过群星之间,如同万物运行的轨迹,指引众生的道途。

    后来丹枫才知道,那似乎是被称作命途狭间的地方,那里是……接近星神所在的地方。

    但小龙尊不知道这些,他还以为这次的记忆跨度太大,以至于跨到了什么汤海还在的年代。

    总之,他接受程度很好的在其中走了一会,果然看见了又一个黑发龙角的饮月。

    当小龙尊来到这个饮月面前时,他发现对方和他从前所见的前世都不太一样,他的龙角更为崎岖,玉质中流淌着某种星光般的光泽,青色的巩膜边缘还镶着一圈神性的金。

    双方对视了一会,陌生的饮月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突然像是冰层破裂,露出一丝不该属于记忆幻影的惊愕:“你……”

    小龙尊也很惊讶:“你看得见我?你是我前面的哪一世?”

    饮月沉默了片刻,说:“我的名字是丹恒。”

    丹恒?小龙尊左想右想,也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前世,难道他真的是古海时代的人?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丹恒皱起眉,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小龙尊的状态,然后眉头皱的更深了,“前尘回梦的味道……原来如此。”

    他似乎叹了口气,不仅是为此刻的状况,小龙尊不明白原因,不过在这个孤独的长梦里,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够沟通的意识,他很开心,问丹恒能不能多留一会。

    “至少,如果你马上就要死掉的话,能不能先提醒我一下?”小龙尊纠结的提出了他最大的心愿,至少让他能有个心理准备。

    丹恒张了张嘴,困惑的想了一会才想明白他说这话的原因,于是最后又闭上了:“……放心吧,嗯,我不会死的。”

    这下轮到小龙尊不解了,为什么丹恒不会死?如果他没有死,怎么会有后来的轮回呢?

    但丹恒没有解释,而是突然问:“你难受吗?”

    小龙尊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了一道还未愈合的伤疤。

    这是找回前世记忆的副作用之一,回归的记忆会将他们最后的伤痛一并显现在小龙尊身上,也就是说……他会在这场梦里,死很多很多次。

    “刚开始的时候很不舒服,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小龙尊摸到记忆形成的冰冷濡湿的肉感,这感觉太古怪了,此前他都尽量无视这些伤口的,“你是怎么死的?能不能让我有个准备?”

    他又问了一遍,丹恒又叹了口气。

    这次丹恒蹲了下来,与年幼的龙尊平视,这个距离上,小龙尊可以清楚的看见他奇异的瞳孔,以及瞳孔中的星光璀璨。

    丹恒温暖的手——他居然能在梦里感受到温暖,太神奇了——轻轻擦过那道狰狞外翻、已经没有血色的伤口,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手上传来,小龙尊惊奇的感受着那道伤口飞快愈合不见,连带着此前所有未曾消退的创伤。

    下一秒,丹恒抱住了他,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怀抱,不掺杂任何额外的野心、期许或者怜悯,只是一个拥抱。

    “原来你在这啊……丹枫。”丹恒叫出他的名字,真是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为什么他会知道呢?小龙尊还是应了一声。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是谁,但此后,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将分担你此后的痛苦与命运,正如你曾予我你未曾触及的自由与未来。”

    丹恒在说好奇怪的话啊。

    小龙尊没有挣扎,他睁大眼看着那片璀璨的星空,更多的温暖从丹恒身上涌来,融化了那些仿佛沉积在骨骼里、万世轮回里不曾消融的坚冰与苦恨。

    这次他没有在黑暗里沉没,而是在光明里醒来。

    前尘回梦针在他身上留下的损伤微乎其微,就连脑袋里多出来的那些前世记忆,似乎也没有影响到小龙尊的神智。

    璋玉最后只以为是这一代龙尊天赋比从前更好,但小龙尊始终记得丹恒的存在,隐约知晓这是因为他分担了那些本该出现的反噬。

    后来,丹枫知道了那里是命途狭间,丹恒在进行一场无比孤独的跋涉,他没有同伴,或者说他的同伴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离开,唯有一座存在于世界之外的灯塔,为他在漫漫长夜里指引方向,不要迷失。

    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在扶摇为真凶顶罪,被十王司带走后行刑的那日,年轻的龙尊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于古海边枯坐一夜。

    受尊敬的师长横死了,他的学生也在今日慨然赴死,年轻的龙尊突然感到无尽的疲倦与厌烦,为这场看不见尽头的争权夺利与勾心斗角。

    为什么他想尽办法庇护的族人非要与他为敌,甚至仇恨他这个龙尊到愿意亲手逼死他的地步?

    为什么应该活下来的人却一个接一个都死了?而且死的那样惨烈,尸骨无存?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被剥夺?

    为什么……龙尊要承受这百代如一的枷锁,他难道就应该做那无悲无喜的神像,无条件回应信徒的祈求?

    他走入潮水中,任由海水从脚下升起,没过脚面、小腿、膝盖……直到他与水中的倒影对视,看见了丹恒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横死的人怨气是很重的……雨别(男鬼版):嘻嘻,不想过那就别过了 ps :男鬼属性其实来源于之前一些不知道为什么好多人都觉得枫哥是男鬼设,哎呀反正很复杂,但是给雨别(?)这个属性还挺合适的 回忆杀来咯[化了]我先去吃个饭

    第209章

    丹恒没有给予他一个确切答案,不知道他是因太过残忍而不愿回答,还是连他也无法回答。

    在那个漫长的夜晚里,丹恒与年轻的龙尊共同等待着雨别未曾见到的日出,丹恒此时仍然虚幻的身影却传来温度,仿佛是特意为了温暖他。

    丹恒指着漆黑一片的天空,那里仿佛有满天星辰。

    他一颗颗数过星子,讲述那千百万光年外的星球上有着怎样的世界,讲述一辆能跨越星海的列车如何将之一一连接,讲述他与一只拿着棒球棍打天打地的灰毛浣熊,和一只照相机不离手的粉蓝两色的水晶猫咪一起走过的旅途。

    途中有重蹈苦旅的小鸟来搭车,有黑色的天鹅抛出下一站的诱饵,有生离死别,欢声笑语,旅途仿佛可以永远持续下去,永远永远,就像他们万世不移的轮回。

    当东方的天幕已经显现出鱼肚白,丹恒拉着他,一步步走出海水。

    沙滩上只有一个人的足迹,年轻的龙尊明白了,那不会是困于持明的饮月君的命运,所以丹恒并不是他的过去,而是他死之后才诞生的,全新的开始。

    丹枫突然笑了出来。有些事或许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答案了,但这无尽的轮回,原来是可以有终点的。

    有一天他也能远走他乡,不再为往世负累回头,去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经历很多很多的冒险。

    宇宙是那样大呀,大得可以容下一辆没有终点的列车,容下来自天涯海角的同伴,容下无数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容下一个伤痕累累、疲倦不堪的行人。

    那很好。并且这一切,丹恒已经为他见证了。

    一缕黄金的阳光落在古海粼粼的海面上,晨间的雾气将远方持明龙宫的轮廓模糊连片,丹恒的身影在晨曦里显得愈发透明,他垂眸问:“你为什么开心?在我的记忆里……那并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我不在乎我的结局。”他想起初见之日丹恒对他说的话,难得的弯起眼睛,“反正时至今日,我和他们早就注定不死不休,不得好死,那就不得好死吧——但你自由了,丹恒。”

    反正往前二百世,怎样的死法他都也经受过了,若不是丹恒的力量,他如今应该还时不时因为前世的记忆而陷入濒死的幻痛。

    不过还他一死罢了。

    丹恒无言的凝望着他,直到太阳完全露出海面,天光大亮,他眼中那圈神性的金色几乎浸染全部的青,他看起来突然很是悲伤。

    “丹枫。”丹恒说,“很快,不久之后,你会遇见几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你们也会经历许多精彩的冒险,同行过一段不算漫长、却足够幸福的旅途,成为世人口口相传的英雄。”

    “你因他们而如获新生,又因为一人过早的死去而万劫不复。然后,才是我的故事。”

    他问:“你想不想……改变这个结局?尽管这会是一条极为凶险的、未知的命运,死亡与失去如影随形,绝望与失败常伴左右。

    “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可以死,唯有你却必须活下去,活到宇宙终结之日,活到众神的梦醒之刻。”

    那时候丹枫还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对丹恒所描述的一切也并无实感,直到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消融,他也并未做出回答。

    后来丹枫终于知道,万劫不复四个字后,是拔鳞褪角、万端遗恨。

    下次再见到丹恒,是在他们击退了袭击玉阙的计都蜃楼的那场大战后,那是丹枫第一次成功克服一切阻碍,令持明的云吟士加入正面战场,完成了对丰饶民的奇袭。

    战后玉阙举办的庆功宴会上,每个人都高兴的喝了个大醉,甚至连镜流都喝晕了过去。

    把人一一送回房间安置,丹枫回了院子里,一个人对月酌饮着最后的一壶酒。

    持明对酒精的耐受性比寻常人更高一些,反正腾骁从来没喝过他,丹枫稍微有一点晕,但还不到醉的程度,就着微凉的夜风,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之后的问题。

    此次他强行令云吟士随军出征,虽然士兵们士气极高、作战英勇,并且因为有及时的救治,这场战役的伤亡其实比原本预计的要小很多,然而顽固的老家伙们只会看见这其中持明的死亡数字——而且由于他们死在战场上,一死便是永久性的人口损失。

    要想个办法让他们闭嘴才行,不如尽快和腾骁商量一下,直接趁热打铁,让持明的教育等领域与仙舟联盟接轨……

    想到这的时候,他又举起酒盏,突然被人握住了手。

    “别喝了,喝多了你明天定然头疼。”丹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坐在桌子的对面,他的身影似乎比上一次更加凝实,丹枫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又隐隐约约有个猜测。

    “这也是你的经历?”丹枫顺从的放下酒盏。他其实并不好酒,他每次都叫腾骁都备上一壶千岁忧,只不过是为了防止喝多了但还没喝晕的将军酒意大发,非要拖着他去比武罢了。

    千岁忧酒劲大,能直接给腾骁喝睡过去。

    “是。”丹恒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没好气的说,“你那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老东西们收到战报,打星际长途也要来谴责你,结果你当时酒劲没过、头疼的很,骂没骂过他们,打又打不到,气得要死。”

    丹枫:“……”

    这的确是个很不好的未来,丹恒劝的很有道理。他把酒壶也一并推远了。

    丹枫撑着脸,注视着桌上杯中摇晃的月亮:“你这次是来做什么的?只是为了让我明天骂过老东西?”

    丹恒一时半会没说话,好像答案难以启齿似的。

    丹枫笑了笑:“无妨,你尽管说吧,反正你连我最后不得好死的事都说了,还怕这点?大不了我当喝醉了,没听见过……”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说过。你果然已经喝醉了吧?”丹恒听完,一脸无语,“你明天还能记得我说的什么吗?”

    “应该?”丹枫还是在笑,“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

    丹恒又沉默了一会,抬头看向玉阙陌生的月亮:

    “这是我印象里最后一点好时光啦。”他声音很轻很轻,像在怀念一个回不去的肥皂泡,“计都蜃楼一战后,你令云吟士随军出征的行径虽然在联盟内广受褒奖,却进一步激化了与龙师的矛盾,他们现在彻底无法容忍你的存在了。”

    “好像他们从前很听话似的。”丹枫满不在乎的吐槽道,“我果然还是太给他们脸了,对吧?”

    丹恒无视了这有点危险的发言,看起来这条龙现在真的喝醉了:“……计都蜃楼袭击玉阙,其实是丰饶令使倏忽的一次试探,此事后不久,它便亲自集结丰饶民大军压境罗浮,倏忽之乱正式爆发。”

    “腾骁和白珩都死了,镜流魔阴身爆发,而你身犯龙狂,心神紊乱,同样命不久矣。于此危难之际,龙师们……趁虚而入,向你呈上了一份虚假的化龙妙法。”

    空气一时之间变得极为寂静,丹枫还在出神的盯着酒盏里的月亮,丹恒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语气带着一点嘲讽:“……我居然会相信他们有好心?”

    “因为你亲眼目睹了白珩为了救你和镜流,惨死在星核的风暴之下,而她许下的愿望正在夺走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你没有时间了。”丹恒轻轻叹了口气,“更何况,你本以为,无论如何,龙师们不会拿持明存续一事开玩笑……你没想到他们为了害你,连这最后一点底线也没有了。”

    月亮晃啊晃,像是此刻转瞬即逝的幸福,丹枫闭上眼:“看来,我失败了。”

    “你用白珩的毛发和一点血为引,催动化龙妙法,险些摧毁建木封印,造就了一条孽龙,引发了称为饮月之乱的灾难……是的,又死了很多人,镜流的魔阴身也彻底失控,你当时重伤未愈,已经要靠匠人持剑护卫,才能穿过层层封印与护珠人的注意,抵达鳞渊境深处。是她赶来斩杀了孽龙。”

    “而后你被镇入幽囚狱,原本联盟是要判你大辟的,是其他几位龙尊集体向联盟求情,天风君更是亲自求见元帅,才只落得褪鳞之刑。”

    “只。”丹枫嘲笑似的念出这个字,“千刀万剐,原来也算好事了。听起来,我最后还真是一败涂地。”

    “……也不算吧。”丹恒说,“化龙妙法没有完全失败,你的确造出了一个新的持明,她和白珩很像很像,你真的把她带回了人世——很多年后,她在生命的终点想起了前世,把那枚平安扣还给了我。”

    丹枫疑惑的看向丹恒,似乎一时间完全没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

    “她送给你的礼物,后来你在行刑前,又托景元交给了还未出世的她。”丹恒说,“她闭上眼睛前,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以后的旅途那么长,一定要平安啊。”

    “旅途,旅途……”丹枫念着这个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词,他想起上次见面时那个他并未说出口的问题,无尽的轮回都有终点,那么一场旅途的终点在哪?

    “你的旅途,又是在哪里结束的呢?”他如同呢喃般的问,“你是我的未来,我是你的过去,我们本不该相逢,除非……”

    “我走了回头路。”丹恒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旅途里总是有太多的遗憾、悔恨与不甘,我们见证了一切,也背负着一切,直到步伐沉重再无法往前。那时候,旅途就结束了。”

    “于是那时候,我们决定改变这注定的悲剧,从未来回到过去,最后我找到了你。”丹恒第一次露出笑意,“这是一个改写它的机会,而代价如我上次所说,现在,你愿意下定决心,选择它吗?”——

    作者有话说: [化了]腾骁:?

    第210章

    虽然丹恒这么问了,但他还有拒绝的余地吗?后来每每回想起那晚,丹枫都无奈的想笑。

    自玉阙归来后,丹恒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也不再如此前那般身形虚幻了,他说这是因为他正在接近“丹恒”真正诞生的时间。

    也就是说,丹枫的时间不多了,毕竟,他的终点是丹恒的起点。

    “为什么是我?”有一次,丹枫这么问他,“既然你一直在注视着这个世界,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改变你想要的一切呢,此前还有二百个饮月,你找我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丹恒正在打量这个年代他没有见过的持明龙宫,闻言无可奈何的回答:“……当然不一样。他们的时代离我太过遥远,对我而言,我难以触及。你是第一个在命途狭间找到我的——甚至,原本我以为这件事会发生在现在,而不是你刚刚打下前尘回梦针的时候。”

    “此外,【均衡】的存在令我做出行动时,同时也会解放倏忽的限制。而就如同从一座搭好的积木塔底部抽取木块那样,随着我们对过去的改变,宇宙将加快向终末的坍缩……因此,我只能在必要的时刻拨动历史,寻求成功率最大的可能。”

    这话似乎还有另一层含义。丹枫想了想,问道:“所以,你这段时间变得这么积极主动,也是因为……”

    “倏忽开始进一步动手了。”丹恒叹了口气,“很久之前,龙师们就与之有所接触,只不过当时他们的行动规模很小,很多人仍然在犹豫是否要投靠生命的神使。玉阙一战,终于让老东西们下定了决心,完全相信倏忽……”

    听见丹恒这么平淡的说出这么可怕、而他此前居然并未发觉的事,丹枫的额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他已经懒得去想老东西们又发什么癫和丰饶令使搅和在一起了,反正老家伙们的脑回路向来难以理解:“你直接说吧,他们准备干什么?”

    “我身上的限制在一瞬间解放这么许多,我猜它至少对龙师们揭开了【丰饶】与【不朽】两条命途间真正联系的一角,让龙师们相信,他们能通过建木实现不朽。”丹恒望向建木的方向,顿了一顿,“当然,这不可能,倏忽真正的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丹枫随口追问。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这会过早的推动历史。”丹恒很遗憾的摇摇头,“换个问题吧。”

    换个安全点的话题是吧?于是丹枫问:“我现在去把老家伙们下大狱,你觉得有没有用?”

    丹恒看起来又有点无语:“……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记忆里暴躁了不少。”

    “你那时候能知道老家伙们和倏忽勾结,准备借着建木整活给你看吗?”丹枫冷笑一声,“我之前果然还是太给他们脸了。”

    丹恒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拍了拍生气的龙尊的肩膀以示安慰,过了一会,他说:“就算你现在把他们全做掉,也只是治标不治本。龙师们虽然手段见不得光,但有一件事他们说的是对的:只要持明一天无法繁衍,那么每天都有灭绝的危险。就算你杀了现在这批叛逆,以后也早晚有人会走上同样的路——倏忽早就盯上你们了。”

    “我当然知道。”丹枫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整个持明谁还比他这个龙尊更忧心存亡,也正因如此,他才清楚持明绝不可以投靠丰饶民阵营,“可投身丰饶,难道就能给他们带来想要的东西吗?联盟至少会信守盟约,丰饶民只会盯上龙裔的珍贵。”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老家伙们就是看不清?他们真的觉得什么龙祖血裔的名头能威慑八方,相信龙裔天生的高贵能让丰饶民只乖乖合作而不是趁机将持明吞吃入腹?

    步离人、造翼者,哪个不是以狩猎群星、奴役凡人为宗旨的族群?哪个看起来比践行巡猎之路的联盟更为可信了?

    见了药师的,一个个和他对付心眼子的时候那叫一个精明,怎么到这种涉及存亡大事的时候又和吃了迷魂药似的。

    龙师们一天天的骂雨别献出圣地是背叛持明,就从来没想过雨别封印建木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冱渊他们都是同意的。

    只不过因为当时五龙远徙刚刚结束,还有很多持明以为他们还会离开仙舟,为了避免这时候宣布一次五龙共议,让这群人又有不切实际的期待,而没有公开宣扬罢了。

    无数人只盯着建木的封印说三道四,却总是忽略不久后,另外四位龙尊便也相继对其余的丰饶神迹设下封印,永世守望,轮回不辍。

    封印丰饶神迹可以进一步加深持明与联盟的联系,也能让那群始终惦记着离开联盟、返回故土的家伙们死心。

    丹枫并不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辛苦,天风也曾反复被胎动之月的污染吞噬直至疯狂,炎庭也曾被燧皇的火焰焚烧血脉而死,昆冈与息壤共化山峦百年,冱渊与烟海中生成的心魔厮杀无尽……只不过不必宣扬、不愿宣扬罢了。

    结果他们做了这么多,这群家伙最后决定是暗中投靠丰饶?

    ……要不还是找理由杀了吧,说不定下一批至少没这么蠢。丹枫很不道德的想着。

    他走了好长的一会神,丹恒再次开口:“我有个办法,也许,我们可以从根源上解决这件事。”

    “什么?”丹枫抬眼问。

    “化龙妙法。既然问题的根源是持明无法繁衍,那么我们就解决这个问题。”丹恒盯着他,语速很慢,“我可以带来完整的化龙妙法,但这会让‘我’诞生的时刻提前……同时,我们剩下的时间会变得更少。”

    丹枫眼都不眨一下:“可以,我同意了。要怎么做?你说吧。”

    丹恒失笑:“你就不多问问吗?”

    “难道我还应该怀疑你吗?”丹枫反问,“更何况……”

    “什么?”半天没等到后文的丹恒好奇的问。

    “没什么。”

    之后,丹枫依照丹恒的安排,先是借着太卜司的占卜一事,让腾骁相信他的话所言非虚,从而作为将军,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确保不出大乱子。

    那个夜里,当那位从玉阙调来的年轻卜者咬着嘴唇,手指发抖的将第一次通往死灭的结果呈报时,丹恒就在一旁看着。

    “她叫符玄,本该在很多年后成为景元的太卜。”丹恒在他耳边小声说。

    丹枫瞥了一眼那面容甚至堪称稚嫩的卜者,她正在第二次启动穷观阵,思考了一下这句话后,他问:“因为我们的行动,一些事被提前了?”

    “宇宙自发的修正机制生效,一些地方的时间流逝在变快,但除了我这样的观察者外,不会有人发现这些。”丹恒说,“很多我记忆中几百年后才会出现的人和事已经提前到来……这至少意味着,命运已经被改变了。”

    “不过,穷观阵的算力注定照不出整个宇宙的未来,所以今晚这个问题无论输入什么变量,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凝视着阵法中跳动的符箓,丹恒突然说道。

    丹枫不易察觉的皱眉:“都一样?那我们怎么让腾骁相信我们的计划?”

    没想到,丹恒很理所当然的回答:“我等会改一下结果就好,反正他们看不出来。”

    丹枫:“……”

    他好悬才绷住了自己的表情,不叫旁边正一脸严肃的腾骁发现端倪。

    “事急从权。”丹恒一本正经的补充,“大不了你再帮着糊弄一下。”

    丹枫:“……喂。”

    总之,好消息是腾骁并没发觉异常,他相信了丹枫说的倏忽正对建木有所图谋的事,并且同意配合抓捕倏忽。

    而后他又请百冶参与那场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始的实验,化龙妙法的第一次完整施展,一是为了阻止百冶后续堕入丰饶的命运,二是为了给丹恒一具可以在现世栖身的躯壳,尽可能维持原本的命运轨迹,延长最终时刻的到来。

    在得知多年前倏忽就在百冶身上留下种子的时候,丹枫愣了好一会。

    “你不是说它不能太干扰现世吗?”他皱着眉问。

    “一颗种子还未发芽的时候,谁会把它当成威胁呢?”丹恒无奈反问,“它的本体毕竟是一棵树,树会留下种子,再很久之后长成森林,这是它的天性——或许,这正是命运选中倏忽的原因吧。”

    他回到时间的起点开始跋涉,在过去改变未来,又何尝不是种下了一枚种子呢?

    “好吧。”他无奈的说,“这样的种子还有多少?”

    “我不清楚,应该不会很多,但也许不会少。”丹恒说,“血,血要溢出来了!”

    丹枫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割开手腕在放血,这会儿已经放满了。

    他给伤口上了个云吟术止血,然后将取出的龙血一一检查后封存。

    因为要造的是丹恒,所以化龙妙法的原料要取用他的血肉,而为了让丹恒新的躯壳能够稳定下来,他还需要额外预留一部分龙血促进其神魂融合。

    这段时间丹枫别的没干,光放血了。

    好在龙尊多流点血也死不掉,丹枫放心大胆的做完了前期准备,然后,叫来了玙渊。

    作为璋玉如今唯一还在世的学生,丹枫其实并不太想将他卷入进来,但他现在需要一个绝对忠诚的、同时在持明族内不算太起眼的人来完成这部分任务。

    玙渊毫无怨言的同意了,无论是在大事之后,暗中定期向被保护起来的丹恒送“药”,还是立刻假装转投龙师麾下,监视其一举一动,为日后的清算留存证据的同时,以免惹出大祸。

    ——那时候丹枫没想到他们会惹出这么个大祸来,他还真是小看龙师了。

    当他安排好一切,龙师们也恰好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试验地点在建木封印附近,也是诱饵的一部分,而龙师们果然动手了。

    建木异变的前夜,他独自一人写下了那封留给后来的丹恒的信——当然,为了不太刺激他,他隐去了前面的大部分内容,反正丹恒说他自己会想起来的——亲手将其与前尘回梦针一同封好、交给玙渊保管,叫他日后找机会交给腾骁,将军会知道怎么做的。

    当日,封印异动。

    沉入黑暗之际,丹恒要带走关于他的这部分记忆,与星神有关的一切不适合被刚刚新生后的丹枫想起来,这会太早为他吸引到不该吸引的敌人。

    虽然就雅利洛六号的经历来看,这场规避并不是那么成功就是了。

    他在黑暗里沉浮,昏昏沉沉里,丹恒握着他的手,他——祂在和什么人说话。

    计划里的第一步似乎就遭到了阻碍。

    “从概念的层面上逆转生死并不容易,这不是我”逆行时间“可以解决的。”

    他模模糊糊的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然后,他们又说了什么,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黑暗里出现了。

    阿哈!

    【不■】! ■!

    你消##

    那么久,真高兴再次** ,还&着的你!

    虽然只在# ¥一条%#身上!但没关系,我很@# ,我看到了即将要被# ?的过去/未来,你做了一个*# ¥的决定! ”

    我■

    我我我我我我我

    迫不及待%#我想帮你阿哈乐于助人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文字大笑着在无尽的黑暗里炸开,宣告宇宙与群星不过是个拙劣的笑话,愚人开怀大笑,万事万物都在哈哈大笑,推动着命轮转过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最微不足道、却最难以逾越的刻度——

    作者有话说:这个坑终于是圆上了()我觉得我大部分坑应该都是能圆上的,还有点事让我好好想想……记性不好,中间修一些剧情的时候可能我给记串了。 [化了]